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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 吉增刚造)

编译:Max

前言:吉增刚造,生于1939年,日本诗人。在日本,他常和谷川俊太郎一起被认为是现代诗歌的双璧。吉增刚造的称谓很多,其中有一个叫做“全身诗人”,意思是,吉增是用整个肉体去表现诗歌的诗人。譬如,他不仅通过文字,还经常通过各种朗读,肢体表演等各种方式向读者表达他自身的诗。由于这种独特性,使其在国际上引起了极大的瞩目(但在国内却没有知名度)。本文译自文艺评论家小林弘明的文章《吉增刚造的力学》中的第一部分《材料的力学》。初次看的读者可能会感到摸不到头脑。没有关系,本文的目的是为了向国内读者先描绘出吉增刚造的大致轮廓,供日本文学和诗歌爱好者培养一个印象。如果有兴趣,可以留言,我将视情况在日后继续推出吉增刚造相关的文章。

正文:

吉增刚造之诗,给人以疾驰的动感,就像在读被他称为“雕刻刀”和“男根”①的运动体。吉增追赶,那些词语的声音闪闪发亮,或者说,被词语的速度所鞭策的词语,在表现意义后便急不可耐地飞离,然后唤出下一个词语。为了将缠绕在词语之上的意义震落,便凝缩为一种单纯的音节;并作为将接近于光速的波动质量增强的、同时也让形式剥离的物质,向我们迎面袭来。

因为腐败、残酷和肉体的剥离分解是物质面向死亡的必经之路,所以死亡就是向存在的靠拢而别无其他。吉增刚造,为了向根源性的存在靠拢便将运动的负荷增强。在这里,能限定吉增刚造的事物就只有自我的速度。在纯粹之音和物质性词语的基础上,内底的潜在性就成为无限膨胀的种子,从土地垂直向上迸射而去,朝着宇宙性的语言实现进化。

如果吉增的力学可以被定义,那么它将是一种围绕着“无限接近物质的词汇”的力学。朝向词语的激烈变形,必会发端于作为起源性场所的中心。然而,吉增刚造自身,却是将那些词语贯彻己身,并不去知晓全体。在语言的夹缝处,以“伤痕”的形式流淌着血液。从“伤痕”对世界和词语进行发想,或曰操控二者。并且为了得到明晰的影像而与世界和词语直线相交。物体的固有属性,最初就诞生自这种规范性之中,那时,词语和世界的内在秩序方开始现形。

从吉增刚造的诗中,可以提取各种对物的作用力之形态。以《螺旋歌》为止的最近的作品中,就尝试了某种力学(不可思议的力学)构筑。

空,不详的舍利子之塔

空,黄金桥

彩虹的曲线,黄金桥,海一滴!

跨越思维的黄金桥

死亡与杀灭打成平手

沉默,直立的尸体

往空无投以言辞,直立的尸体

——摘自《黄金诗篇》②

对垂直③的欲虑,成为在拨开各种各样杂乱的噪音后通往本质存在的一条通路。黄金诗篇中的 “褥单的纯白”④,不断重复着依附于词语的意义和其本身的无效化,以及只表现了纯白意志的垂直的语言。对垂直的欲虑,必然地与由向心力而促成的圆环运动相结合。圆环运动和质点运动的方向,常常是垂直地产生了作用力,此时,让强大的力起作用的中心的存在便不可或缺。在它和吉增的中心之间,一边让力起作用一边进行运动,这运动取决于吉增的速度,如果速度过低,就会被中心所吸引;如果速度超过阈值,则会飞离而去。

比如,所谓“死人”⑤,即是一种从被中止的含义所侵袭的沉重感出发缓缓地扩展而成的“死人即未来”的光景。黄金诗篇呈现出摆脱中心的倾向。词语和完全退居幕后的中心,以及无限的固有属性和分离的宇宙之间,激烈地摇摆着。

注释:

①“雕刻刀”和“男根”是吉增曾用到过的诗歌意象。

②非常奇怪的是,该处引用并没有出现在诗集《黄金诗篇》中。

③垂直,即“直立的尸体”中的“直立”。

④“褥单的纯白”所指不明。“褥单”虽然出现在《黄金诗篇》中,但与文章并无联系。可能是另一诗歌中的意象。

⑤“死人”出处不明,可能是另一诗歌中的意象。

附录 《黄金诗篇》选译①

《清晨狂躁》

我写诗

写下第一行

雕刻刀,清晨狂躁,向上直立

那就是我的正义

朝霞或乳房未必是美丽的

美未必是首要的

全部乐音均是谎言!

啊啊 唯一不可比拟的,是花,将花封锁,任其颠落!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清晨

我给亲友写了书信

有关原罪

有关完全犯罪和灭绝知识的法案

呵呵② 此等

那是怎样的在浅红色掌心流滚的水滴

咖啡碟上倒映的乳房啊!

难以颠落!

虽在剑锋疾驰,却不会消失啊这个世界!

《燃烧》

黄金太刀直视太阳

啊啊

穿越恒星表面的梨花!

风吹过

亚洲的某一地带

灵魂成为车轮,在云上急驶

我的意愿

就是不再能看见

就是成为太阳和苹果

而不是类似

就是成为乳房、太阳、苹果、纸、笔、墨水、梦!

只要成为了不得韵律便可

今夜,你

乘着跑车

从流星的正面驶过

你能在它的颜面上刺青吗!

《海的恒星》

现在

向着朝霞

经常能遇见希腊雕塑

一边想象着宇宙

一边攀登黑曜石的山丘

黑豹

昆虫之王

小动物们

从断崖突起的血管中飞起

呼唤雷鸣

呼唤百川

将大地劈成八块肆意破坏

被扑扇翅膀的肌肉引导

攀登山丘

埋没在记忆的纤细叶脉

试图强行发掘

美丽的废墟

集中一切

一边痛击日常的船底

一边被朝阳照耀

攀升而去

啊啊 从远处过来了啊

今天早晨

在死亡般炫目的你的身边

使人想起单一世界的完美

你的内部

像是往恒久运动的屏障外排出的电子

真实而偶然地

飞来了

从你濡湿的大腿的深渊

形成巨大的龙卷风

蒸溽而来

围绕时间的宝寺一周

再化为纯金的吹笛归去

雨降

太阳在对面描绘出半圆,从东向西

大地崩裂

筋骨横流

兔子瞧见了

我攀登

跟随地震、洪水、雷鸣、暴风雨

褶曲、逆断层、落石③之中

向着创造的神域攀登

哦哦 肌肉啊 扇动吧!筋骨啊 流淌吧!心脏啊 腐坏吧!

我攀登 

我也是一种造陆的运动

死者们在移动着

螃蟹在移动着

光芒悠哉运送着行囊

在断崖的中央,火在编织植物

踢散海滨

拨开繁花

我攀登

大洪水啊

扯断头上随风舞动的胧月

收起渔网!升起船锚!放弃灵魂!

大海啊

是在世界的四面八方持续流动的溶液

大海啊

我是完美的骨船

不需要意志与领航者

海的恒星啊

我是劳动之神

是在宇宙飞翔的原初的雄蟒!

在热国的海上

消失不见吧

苍蓝的心灵哟!胧月哟!美丽的梦哟!希望哟!④

注释:

①选译诗歌依序是《黄金诗篇》的头三首,也是吉增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②“呵呵”并不读“hehe”,读“aa”。此处的原文是“アア”,用的是明治时代到二战时期比较通用的书面表达,故此用“呵”来区别“啊”,“呵”也是同时期中国书面较常用的感叹词。

③这三个词均为地质学词汇。“褶曲”指面状构造形成的弯曲;“逆断层”是地质构造中断层的一种,为上盘上升,下盘相对下降的断层;“落石”顾名思义。

④为了不妨碍读者的自我解读,在此译者也不会作出详细的解读,只主要提供一个理解的方向。吉增刚造诗歌有着强烈的“通感”色彩,甚至更甚,他不追求一般的意义,而重视肉体感受。从此种视角出发或许会获得更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