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2018年11月《推理世界》杂志,作者:Z总监)

众所周知,明智小五郎和金田一耕助是公认的日本两大名侦探,那么第三位名侦探究竟是谁,则众说纷纭。近年来日本流行的一些推理评论影响,很多中国读者误认为浅见光彦是日本第三大名侦探,然而“浅见光彦系列”推理小说虽然广受欢迎,但是它在创作时间、风格和成就都无法与“两大名侦探”的作品相提并论,其作者内田康夫在推理文学史上的地位更无法与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两位大师相比。事实上,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与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并称为“日本三大名侦探”是推理作家高木彬光笔下侦探神津恭介。
高木彬光(1920-1995),是二战后日本本格派推理小说鼎盛时期涌现出的新人推理作家,他走上推理作家的机缘也颇有传奇色彩。高木原本是京都帝国大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毕业生,二战时期被强征军工厂工作,日本战败后他所在工厂被关闭,失业的他在迷茫之时偶尔一位算命先生说他适合去写推理小说。高木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写了一部推理小说给日本知名推理杂志《宝石》投稿,令他惊喜的是这部名为《刺青杀人事件》的小说一经发布就大受读者欢迎,于是他再接再厉,继续以该小说中的侦探神津恭介为主角,短短几年内就创作了十几部“神津恭介探案系列”小说,让神津恭介成为当时推理迷心中与明智小五郎和金田一耕助齐名的“名侦探”。

《诅咒之家》的影视再创作-书啦圈
也许有读者会问,为什么神津恭介如今却变得鲜为人知,并没有像另外两大名侦探那样魅力经久不衰呢?笔者认为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从侦探角色本身来看,神津恭介的形象不够丰满。理工科出身的高木彬光擅长离奇诡计的设计和严密的逻辑推理描写,却在人物塑造上有所欠缺,神津恭介这个角色也是模仿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笔下的侦探菲洛·万斯而创作的,他是一个长相俊美、气质不凡、文理兼修、学富五车且不近女色的犯罪学专家,因为大学同学松下研三的哥哥是刑警,所以神津经常被警局委托解决一些疑案,最终成为刑警们信任的“破案大师”。
这样聪明完美却没有特色的侦探自然没有落魄书生成长为“绅士侦探”明智小五郎和邋遢外表下隐藏着过人智慧的金田一耕助那样吸引观众。以至于读者看完“神津恭介探案系列”小说之后,只记得令人惊艳的诡计、让人唏嘘的作案动机和神津在追查案件真相时提出的各种“破案理论”,而不是神津恭介这个侦探本身。
第二,20世纪50年代末,日本推理小说界的“社会派”兴起后,高木彬光很快转型写社会派推理小说,鲜有继续创作“神津恭介探案系列”后续作品,“侦探神津恭介”热度也随之下降,不像“明智小五郎系列”和“金田一耕助系列”的小说创作持续了三四十年,几乎贯串了它们的作者大半个创作生涯。而纵观高木彬光的创作生涯,他后期创作的《破戒裁判》、《白昼的死角》、“检察官雾岛三郎系列”等社会派推理小说远比成名之初的“神津恭介探案系列”更为著名。
第三,缺少影视宣传的机会。明智小五郎和金田一耕助两大名侦探能数十年来一直在大众中保持热度,浩如烟海的影视改编功不可没,它们以电影、电视连续剧、系列电视剧特别篇、动画等各种方式对观众“持续轰炸”,浅见光彦被一些推理迷误认为是“日本第三大名侦探”也是因为改编的影视作品三十多年来不断见诸于荧幕,而“神津恭介探案系列”却一直鲜有影视化,仅有的两三部改编的电视剧特别篇也是反响平平。
然而,在“神津恭介探案系列”推理小说的影视化中,《诅咒之家》是一个例外,这部小说不仅在1987年和2014年两度被日本影视人翻拍为电视剧特别篇,而且还“名扬海外”,被1997年中国香港电视剧《刑事侦缉档案》第三部的某个单元所借用,不到二十年时间内三度被影视化。
《诅咒之家》究竟有何魅力,让它能在被大众忽视多年的“神津恭介探案系列”推理小说中脱颖而出,受到影视编导和观众的青睐呢?

流行模式:1987年电视剧特别篇
小说《诅咒之家》发表于1950年,是“神津恭介探案系列”的第二部。与首作《刺青杀人事件》以日本古代神秘的“纹身文化”为主线一脉相承,贯穿《诅咒之家》始终的是传统佛教中“四大元素”——地、水、火、风以及与之相关,混杂了各种爱恨情仇的案件与故事。
神津恭介和松下研三某日突然接到大学同学卜部鸿一的求助信,原来鸿一在某日遇到一个神棍,预言他的舅公——在八坂村最具权势的卜部舜斋与他的三位孙女将在不久之后死于非命且死法会与与地、水、火、风的宗教四大元素有关!
由于卜部舜斋是当地有名的自创神秘宗教“红灵教”的教主,在二战前后利用宗教吸引了大批内心彷徨苦闷的信众,并从他们身上攫取了大笔钱财,引来不少人的嫉恨,因此鸿一不敢轻视这个所谓的“死亡预言”,邀请了神津恭介来保护舅公一家。
不料,当神津恭介等人来到八坂村,住进卜部家之后,卜部的三个孙女澄子、烈子、土岐子相继遇害,而且死法竟然和预言中的“被杀害而浮尸水面,被杀而死在火焰之中,被杀而埋尸地里”完全一致。更可怕的是,就连卜部家的女佣、甚至是做出“死亡预言”的神棍和女巫也在不久之后离奇身亡!难道卜部一家真的因为利用宗教诈骗而遭到天谴,成为“诅咒之家”了吗?坚信科学的神津恭介自然不会被所谓“诅咒”迷惑,誓言要查清这起离奇连环谋杀案的真相……
该小说采用了欧美古典推理中流行的“童谣杀人”模式,架构华丽而庞大:关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的死亡预言,多达八起既遂或未遂的谋杀案,两个封闭密室和一个开放型“密室”,还伴随着黑猫和女巫死亡营造出的诡异气氛,案件真相被揭示之后关于“案中案”的大反转更是令不少读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愧为日本本格推理鼎盛时期的一大杰作。同时小说中关于邪教残害民众的反思也有着很强的社会现实意义,可以从中作者高木彬光开始尝试向“社会派推理”转型的苗头。
然而,要将小说中如此宏大的背景、复杂的故事和深刻的故事内涵以影视化的方式展现在观众面前难度极大,因此在该小说问世后将近40年时间里,影视界一直无人问津。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日本朝日电视台制作的系列电视剧特别篇《明智小五郎美女系列》风靡一时,这也给了影视编导们一个灵感,以“美女系列”的模式来影视化“神津恭介系列”推理小说,设计固定的主角框架和故事套路,简化其案件内容,并加以“美女”的噱头,终于在1983年推出以《明智小五郎美女系列》原班导演编剧等制作团队拍摄的系列电视剧特别篇《侦探神津恭介的杀人推理》,其中1987年播出的第7集正是《诅咒之家》。

《诅咒之家》的影视再创作-书啦圈
1987年电视剧《诅咒之家》除了模仿《明智小五郎美女系列》设计了神津恭介,助手兼妹夫松下研三和妹妹神津信子的“主角三人组”,对小说原著其它人物和案件做出了一定的调整和删减合并,邀请神津破案的由卜部鸿一合并到了卜部三孙女土岐子身上,发出“死亡预言”的方式也从神棍宣扬变成了一些血书的信件,书中多达数起的谋杀案也被直接简化为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直接相关的两起既遂和两起未遂的案件……经过这样的“改造”,故事主线更为突出,人物关系更为明晰,便于电视观众的理解和接受。
可惜剧中神津恭介的扮演者近藤正臣睿智深沉有余,英俊潇洒不足,电视剧《侦探神津恭介的杀人推理》并没有让神津恭介成为深入人心的名侦探,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包括《诅咒之家》在内的根据几部知名小说改编的剧集因为案件本身的出众大受日本观众欢迎,甚至引起了日本国外观众和影视编导的注意,该剧对小说改造的一些模式也给后世影视改编所沿用。

入乡随俗:1997年电视剧《夺命神棍》
在20世纪90年代香港电视剧的“黄金时期”,《刑事侦缉档案》是一部堪称经典的刑侦剧,从1995-1999年一共播出了4部共130集,是许多“80后”,“90后”中国推理迷的“推理启蒙剧”。然而该剧的总编审,香港“金牌编剧”贾伟南却在多年之后回顾该剧时坦言,该剧大部分的案件并不是原创的,而是有所取材之后在这个基础上衍化为中国香港的版本,为此该剧制作组还在剧集热播后专门去日本寻求版权许可。
在该剧全4部包含的40个案件至少有25个案件直接借用了来自日本和美国的推理小说,其中1997年播出的《刑事侦缉档案》第三部中第28-31集“夺命神棍”这个单元正是借用了高木彬光的《诅咒之家》。
略带讽刺意味的是,相比日本受制于时长的两部电视剧特别篇对小说内容的删减和“改造”,香港化的“夺命神棍”反而从人物和内容上最还原小说原著的,四集电视剧的长度足以让该剧一一展现小说《诅咒之家》的层出不穷的谋杀案,邪教教主头目复杂的家庭关系和神棍预言的阴森气氛,甚至小说中一些经典场景和对话也被直接照搬。

《诅咒之家》的影视再创作-书啦圈
不过,《刑事侦缉档案》的编剧在案件的“本土化”上也下了较大的功夫,并且《诅咒之家》这个搬自大洋彼岸的案件巧妙地结合在了《刑事侦缉档案》本身的主线剧情中,丝毫没有突兀之处:“被诅咒”的邪教“天玄社”教主是剧中女二号柏恩桐的外公,她巧遇多年不见的表哥,在刑警朋友们的陪伴下回老家牛背洲岛探亲,不料却遇到一个发出“死亡预言”的疯汉,很自然地揭开案件序幕……同时案件一开头涉及到女主角的小姨因为被忽悠服用了“天玄社”出品的神水而中毒住院的情节也十分“接地气”,并且暗示了“天玄社”绝非善类。
随着案件剧情的推进,《刑事侦缉档案》几位主角对彼此的认识和感情线也有所进展,看来香港的编剧和导演们虽然在案件诡计和逻辑推理的创作上有所欠缺,但是对人物塑造和剧情的驾驭却堪称一流。

与时俱进:2014年电视剧特别篇
近30年后的2014年,面对日本推理剧中“刑警主角泛滥,侦探主角欠缺”的现状,日本富士电视台又想起了淡出大众视线已久的“神津恭介探案系列”,推出了两集电视剧特别篇《名侦探神津恭介》,其中第2集正是《诅咒之家》。
与1987年电视剧《诅咒之家》不同,该剧在沿用前者设定两男一女的主角团队、将部分角色合并和将案件简化为四个并减少死者之外,在故事背景和案件诡计上也做了“大刀阔斧”的改编,甚至可以说是一部借用了小说《诅咒之家》人物框架和部分元素,重新创作的一部新推理剧。

《诅咒之家》的影视再创作-书啦圈
小说《诅咒之家》是上世纪50年代日本本格推理的名作,其中第一个案件“浴室密室”的诡计更是被不少推理迷津津乐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小说中一些诡计已经不再新奇或是脱离了特定的时代环境之后不再具备可操作性,因此该剧的编剧大胆地将时代背景改为了现代,重新创作了与小说截然不同的,全新的“浴室密室”和“火焰密室”诡计,其中新的“浴室密室”虽然比不上原作的惊艳,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类型,但是使用了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品,让观众十分有代入感;“火焰密室”的设计则一改原作中的“物理密室”,被巧妙地设计成了利用被害者性格和当时心理状态的“心理密室”,让观众不仅拍案叫绝。
由于该剧是在“合家欢”的周五晚上时段播出,因此编剧淡化小说中的阴森和沉重感,增加了一些轻松的剧情。例如在“神津恭介探案系列”小说和改编影视中一直扮演“助手华生”角色松下研三在剧一开始就在调查中受伤住院,陪伴在神津恭介身边的助手换成了研三的保险调查员早乙女英美女士,警方侦探顾问和保险调查员在面对谋杀案时不同的做法和看法也给剧情带来不少趣味性。
然而遗憾的是,为了将案件搬到现代,被害者的背景也做了一定调整,由原著的邪教教主本人变成了邪教教主的儿子,整容医院的院长,凶手的作案动机也从邪教受害者变成与整容医院院长的私人恩怨,淡化了小说中批判邪教的内容,也让全剧的深度和内涵大打折扣。
通过关于《诅咒之家》几部改编影视的分析比较,笔者对推理类影视作品的翻拍也有了新的认识,近年来,中国(包括大陆和港台)也开始翻拍日本等国著名的推理小说,然而这些“中国化”的推理影视作品是“懒人模式”,则在不改变案件和故事内容的情况下套用新的人物和背景,而日本翻拍的推理小说则是“朝抵抗力最大的方向走”
是在保留人物和故事框架的情况下,对案件和诡计有较多的创新,虽然这样的创新不见得每次都能获得成功,但是这种创造性的努力本身就值得肯定。这也许就是近年来中国翻拍推理影视作品的水平裹足不前,而日本翻拍的推理影视作品却能“常拍常新”的关键原因,值得中国的推理影视编导对此进行深刻的反思,为中国推理影视作品的创作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