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2018年12月《推理》杂志,作者:Z总监)

如果要说近十年来中国推理迷最熟悉的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岛田庄司绝对要算其中之一。通过中国海峡两岸出版商对岛田庄司小说的成系列化的翻译引进,一批又一批的推理爱好者认识了这位被誉为“推理小说之神”的开创者,从而了解到除了《福尔摩斯探案集》、“黄金三大家”的小说等欧美古典推理、“金田一耕助探案”等日本本格推理、松本清张、森村诚一等人作品的社会派推理之外一种全新推理小说流派——“新本格派”。
岛田庄司的推理小说以其宏大而异想天开的主题,看似不可思议的案件,带有浓厚的奇幻色彩的诡计以及完全超出常人想象却理论上具有可操作性的解答,深深地吸引了读者。同时岛田在继承传统本格派推理小说理性逻辑的前提下,案件和诡计更为大胆和壮观,同时融入大量符合科学理论的诡异、幻想等元素,使作品充满奇幻色彩,增加了推理小说的趣味性,也让不少年轻一代推理爱好者感慨“原来推理小说居然可以这样写”,开始尝试着走上推理小说的创造道路。大器晚成的岛田庄司对于推理界新人的提携也是不遗余力,在他的鼓励和提携下,绫辻行人、歌野晶午等一批当时的新人推理作家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从而兴起了迄今已有三十多年的“新本格派”推理浪潮。
对于中国推理迷来说,岛田庄司更是一位具有特殊意义的日本推理作家。2009年,岛田庄司联合中国台湾地区的出版社,创办了“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简称“岛田奖”),旨在奖励以中文创作的优秀本格推理小说。截至2017年底,“岛田奖”已经创办五届,获奖者囊括了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两岸三地的作者,一批青年推理小说作家由此走进大众的视野。
除了投资设立奖项,岛田庄司还与中国出版界和影视剧进行了大量的交流活动,宣传他的本格推理创作理念:多次应邀出席出版社举办的推理小说讲座和读者交流会;将自己的自传体情感小说《夏天,19岁的肖像》出售给中国影视公司翻拍成电影;接受邀请担任即将拍摄的电影《唐人街探案3》的顾问……
早在2008年,岛田庄司就接受了《推理》杂志的专访,杂志创办12年来,一批又一批以岛田庄司为榜样,贯彻“新本格派”创作路线的青年作者成长起来,成为了杂志的中坚力量。

岛田庄司与“侦探御手洗洁”-书啦圈
诡计的奇妙宏大、不拘一格是岛田庄司小说的重要特色,然而却给小说的影视化带来了极大的难度,再加上岛田早年对他的小说动漫化和影视化具有一定的排斥心理,因此多年来岛田的小说鲜有被改编为影视剧。不过,为了进一步推广他的推理小说,岛田庄司的理念也发生了变化,放开了一些作品的影视改编权,甚至主动参与到小说影视化的创作中,近年来他的“御手洗洁探案”和“吉敷竹史探案”两大名侦探系列和一些著名的非系列小说已经被陆续拍成电视剧或电影。下面就让我们从影视改编作品的角度,来认识这位“新本格推理之神”的代表作“御手洗洁系列”的改编影视剧。

神秘的“怪人天才侦探”
“御手洗洁探案”系列是岛田庄司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其中《占星术杀人魔法》、《异邦骑士》、《斜屋犯罪》等优秀小说更是公认的“推理小说神作”,该系列小说除了打破传统束缚,华丽恢弘的诡计,还塑造了御手洗洁这位别具一格的名侦探。
御手洗洁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奇怪,“御手洗”在日语里是“厕所”的意思,“洁”则意为“清洁”。因为父母出国任教,御手洗洁被寄养在小姨家,小时候经常被同学们欺负,被讥笑为“打扫厕所”的,形成了不善交际、说话尖锐还有“演说癖”的性格。他继承了父母的理科才学,17岁就考上了哈佛大学医学系,毕业后回日本任教,但因为不愿意整天解剖动物而辞职,生性叛逆的他又对占星术等神秘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成为了一名“占星师”。对犯罪学有着浓厚兴趣的御手洗洁业余时间还帮助警察破案,一次意外的案件让他结识了一生的好友石冈和己,于是石冈开始把这位“占星师侦探”的破案故事写成小说……
不同于犯罪学相关知识丰富,但总在某些知识方面有所欠缺的福尔摩斯、金田一耕助等传统名侦探,御手洗洁是个智商超高、精通语言学、数学、医学、心理学、古典和流行音乐,还包括占星术等神秘学的“全才”,按理说这样形象不够立体、绝顶聪明但不接地气且性格怪异的“天才怪人”侦探应该不太讨读者喜欢,但是御手洗洁却以他风格独特的“御手洗语录”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逐步成为了大众喜爱的“名侦探”之一。
御手洗洁虽然不太擅长与人交流,但是一旦有事情触动了他的话匣子,他就开始犯“演说癖”,滔滔不绝阐述自己听起来惊世骇俗,但某种程度上却颇有几分道理的观点。
例如御手洗对福尔摩斯的评价,他先是毒舌了一番,“那是个爱吹牛、没有常识、因为有古柯碱毒瘾而搞不清楚现实与幻觉,却广受世人喜爱的英国人”,之后却表示“福尔摩斯让我感动的正是因为他是人,而不是机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侦探就是他”。不过喜欢归喜欢,御手洗还是对福尔摩斯为英国政府服务这点颇为不满,因为“当时的英国政府绝非正义之辈,他们用狡猾奸诈的外交政策来对付阿拉伯人,对待中国更是一种恶意的侵犯和犯罪,鸦片战争就是这么回事!”
又如某天在餐厅吃饭时,他针对拖吊车拖走停在路边的汽车的行为,又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演讲”,“执法者明知车子一定有停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设计道路,让马路足够宽敞,并且有适当的停车场所呢?!执法者现在的行为,根本就是推卸责任,让老百姓承担施政错误的苦果……现在竖起停车收费计时器,可是把钱塞入计时器收费口,车子的流通就会好转了吗?这明明就是打着维护市政的借口来敛财,是赤裸裸的贿赂行为!……可大家怎么不抗议呢,是因为潜意识认为汽车是奢侈品,所以开车的人被剥削也不以为意……现代的日本居然还充斥着古代后宫的妒忌心,见不得别人好,每个人都只看到眼前的东西,真是愚蠢至极,拥有高尚理念的人却几乎绝迹了,真是可悲呀……”
通过这种风格独特的“日常式演讲”,读者逐渐了解到御手洗洁看似尖锐刻薄、唯我独尊的外表下直率勇敢不服输,充满正义感的内心,他的聪慧也让他能站在与常人不同的角度上,一针见血地点出事物的本质。
此外,御手洗洁虽然嘴上喜欢挖苦人,但是内心却潜藏着温柔善良的另一面,他唯一的好友石冈和己对此感觉尤为深刻,在两人初次相识的案件,御手洗洁就不顾危险,巧妙地将石冈拉出罪恶的深渊,让人不禁感慨,在危难中救人于水火的,不仅只有骑着白马的王子,还有骑着破旧摩托车却英姿飒爽的御手洗洁。
这样性格乖张却内心温柔的御手洗洁其实也是作者岛田庄司心中理想化自己的化身,就连他奇怪的名字也是因为岛田自己的名字“庄司”在日语里与“扫除”谐音,从小被同学讥笑是“打扫厕所的”而得来,因此岛田庄司在赋予他特立独行的性格的同时,也他的外貌也进行了颇具特色的描写:“一头乱发下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可以肯定是个俊美的男子,但似乎有些诡异。”
出乎对这位“理想化身”的特殊情感,岛田庄司早年一直不允许任何人为御手洗洁画像,动漫化和影视化就更不必说了,这样反而更增添了御手洗洁的神秘感。
直到2003年,《名侦探柯南》的作者青山刚昌在他的《名侦探图鉴》中介绍御手洗洁附上了亲手绘制的画像,这位美男子画像似乎比较符合岛田庄司的心意,岛田不仅默许了青山刚昌的“打破规矩”的行为,而且从此放开了漫画改编权,从此“御手洗洁系列”漫画开始见诸于世。

岛田庄司与“侦探御手洗洁”-书啦圈

 

玉木宏主演的“侦探御手洗洁”系列影视剧
随着时代的发展,岛田庄司的观念也发生着变化,开始逐渐接受把“御手洗洁系列”影视化的尝试。2015年,日本富士电视台推出了电视剧特别篇《天才侦探御手洗:难解事件档案之折伞的女人》,由演爱情偶像剧《交响情人梦》男主角而闻名的玉木宏出演御手洗洁,偶像明星堂本刚一饰演石冈和己。

岛田庄司与“侦探御手洗洁”-书啦圈
虽然岛田的“御手洗洁系列”小说本身没有影视化,但是其中几部经典的作品多次被一些推理影视动漫借鉴甚至是抄袭,因此电视剧特别篇“天才侦探御手洗”特别选择了该系列一篇不太著名的中篇小说《折伞的女人》作为影视化的第一个案件。
《折伞的女人》原著小说是一个谜题不算复杂,但是颇有趣味且非常具有悬念性的故事,御手洗洁和石冈和己在收听广播节目的时候,听到一个听众在讲述自己某天晚上遇到的怪事,雨夜里,一位打着雨伞的身穿白色连衣裙年轻女人正准备过马路,突然她把手中的雨伞合上,扔到马路上,直到一辆汽车把伞轧弯之后才捡起来!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御手洗洁竟然仅凭着听众在广播里的描述,再通过报纸和打电话的咨询,就判断出“折伞的女人”奇怪的行为与好几起故意伤害案有关,并且推理出了错综复杂的真相……
可惜,这篇“安乐椅侦探”风格鲜明的小说改编电视剧后却大为逊色,为了给主角更多表现空间,剧中增加了御手洗、石冈和刑警大量的现场调查取证的情节,这样虽然让剧情更为曲折,但是也失去了小说本身最大的魅力,即御手洗洁“侦探不出名,便知案件事”,短短一天不出门就破获一系列案件的“神通广大”。电视剧这样的改编,反而让御手洗和普通刑侦剧中机敏的刑警主角并无太大差别。
更令人遗憾的是,该剧编导受近年来流行推理剧影响,把御手洗洁塑造成了一个帅气高冷、喜欢语速较快的推理,还喜欢边推理边联想出“记忆宫殿”和一大堆物理学公式的所谓“怪人天才侦探”。可是,御手洗洁虽然不善人际交往和喜欢滔滔不绝的说话,但他不是“神探夏洛克”,他后来是成为了“脑科学”研究的教授,但他也不是“神探伽利略”里的汤川学,而是那个平日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遇到事情就喜欢发表长篇大论演讲,明明从小接受科学教育却深信占星术,外表尖锐内心温柔的集占星师、爵士乐手和“脑科学”专家于一体的御手洗洁。
在人物塑造方面的问题之外,该剧剧情节奏上也有一些令人诟病的地方,不仅是小说前半部分的“安乐椅侦探”推理被改编成了刑侦剧破案的风格,而且小说后半部分的处理也不太高明。岛田庄司虽然是一直坚持“本格推理”风格的创作,但是他也是一位关注社会现实并试图反映在作品中的作家,只是他深知自己不擅长社会派推理的写法,因此往往以特殊的方式来表达。例如小说《折伞的女人》中最后几章他就以作案者内心独白的方式表达了对社会上一些毫无公德心的人所造成的悲剧的批判,而在电视剧中居然被改编成了御手洗洁将作案者约出来仔细分析作案心理并且劝其自首,生硬地套用了社会派推理刑侦剧中刑警对值得同情的凶手所采用的模式,严重脱离了小说“奇思妙想”的新本格风格,与该剧前半部分轻松炫技的风格也衔接不上。
不过,虽然剧情存在着诸多的问题,但是岛田庄司依然对该剧表示满意,这是因为主演玉木宏的出色演绎出了他心中的侦探御手洗洁吧。

岛田庄司与“侦探御手洗洁”-书啦圈
玉木宏因在电视剧《交响情人梦》出演具有音乐天分和西方绅士气质,外表孤傲但内心脆弱男主角千秋学长而一举成名,也许岛田庄司也看中千秋学长和御手洗洁的相似之处,同时也看出了玉木宏具有西洋人风格的面部轮廓,符合御手洗洁“和洋结合”的侦探气质,才亲自指定要让玉木宏来出演御手洗洁的吧。玉木宏也确实没有辜负岛田的期待,演出了御手洗洁外表桀骜不驯,内心却隐藏着丰富感情的“天才侦探”的形象,例如在剧中先是用尖锐地语言把经验不足的女刑警给说哭,但是看到对方哭了之后又不知所措地试图劝解,破案时始终保持冷酷的理想,日常生活中却流露出可爱的一面。虽然剧情对御手洗的塑造有很多遗憾,但是玉木宏的演绎让推理迷很欣慰地看到了小说中御手洗洁的部分风采。有趣的是,剧中玉木宏的御手洗洁的造型与早年青山刚昌在《名侦探图鉴》中御手洗洁的画像极为相似,也许岛田和电视剧制作方也确实有所参考吧。
该剧的另一个亮点是石冈和己的扮演者堂本刚一,偶像明星,多次在推理剧中主演侦探的他,这次出演御手洗洁的好友兼破案助手石冈和己,他能够放低姿态,演绎出石冈智商平平但足够忠诚贴心一面也值得赞赏。
在电视剧特别篇得到初步认可之后,岛田庄司和富士电视台又做出了将“御手洗洁系列”搬上大银幕的尝试,2016年,电影《星笼之海》应运而生。
小说《星笼之海》本身就是岛田庄司近年来为了“御手洗洁系列”影视化所创作的小说,因此非常具有画面感:海岸上突然飘来六具尸体,“死尸岛”的恐怖故事,涉及到日本战国至江户时期的传说,“脑科学”教授御手洗洁和年轻的女历史杂志编辑联手破案……让读者仿佛跟随主角,身临其境地走入到案件中。
电影中侦探御手洗洁继续由玉木宏主演,鉴于小说中没有出现石冈和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女编辑,由模特出身的女演员广濑爱丽丝出演,不过这对“男女搭配,破案不累”的探案新组合似乎不如之前在电视剧被观众熟悉的“御石组合”更容易令人接受,女主角的表现也比较一般。在剧情改编上虽然没有电视剧《折伞的女人》那么具有违和感,但是电影对小说中一些关键人物角色的合并和案件涉及的宏大历史背景的删改也令不少观众诟病。

岛田庄司与“侦探御手洗洁”-书啦圈
通过岛田庄司“御手洗洁探案”系列的电视剧和电影改编,我们也从中看出新本格推理小说影视化上面临的一些困境,无论如何,岛田庄司已经开辟了新本格推理小说影视化的道路,希望中国的推理小说作者和影视工作者能从中汲取经验和教训,让新本格推理小说能通过影视剧的方式为更多大众所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