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2018年9月《推理世界》杂志,作者:Z总监)

大多数推理小说的作者都乐于体验创作的多样性,会尝试写下多种不同的侦探系列作品,甚至是非系列作品。然而对于将推理小说改编为影视剧的导演和编剧来说,他们往往把小说原作者创作出的优秀案件集中在一个“名侦探”身上,因为这样更有利于吸引观众。特别是知名推理作家的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时,编剧和导演往往会重点打造这些作家笔下的“名侦探”。
一提到日本本格派推理大师横沟正史,推理迷们就会很自然的想起他笔下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与明智小五郎并称为“日本两大名侦探”,正是因为横沟正史的“金田一耕助探案”系列小说在二战之后日本本格派推理界中的开创性与支柱性地位以及小说探案故事本身的神秘悬疑感和日本本土性,使“侦探金田一耕助”成为了日本影视界的“宠儿”。六十多年来,不断有相关电影和电视剧涌现,甚至让金田一耕助在日本民众中的认知度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明智小五郎,以至于日本知名少年推理漫画《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中的主角金田一一也被设定为金田一耕助的孙子。正如《名侦探柯南》的作者青山刚昌所说,“日本的侦探,名气最大的当然是金田一,无论是爷爷还是孙子。”

“真珠郎”的“时代变身”-书啦圈
然而,很少有读者知道,横沟正史笔下的侦探远不止金田一耕助一位,此外还有同为现代推理的“由利麟太郎探案”系列,古代日本“捕物帐”的“人形佐七捕物帐”等近十个系列侦探小说。特别是由利麟太郎,以他为主角侦探的小说创作时间远早于“金田一耕助探案”系列,内容质量也并不逊色,却由于种种原因导致由利麟太郎名气远不如金田一耕助,以至于在对“由利麟太郎探案”系列小说进行影视改编时,主角侦探往往会修改为金田一耕助。
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日本推理文坛,横沟正史与一些剑走偏锋的推理作家试图冲破传统“本格派”推理小说传统创作手法的束缚,在遵循逻辑推理的同时,在作品中注入了神奇、冒险、幻想、复仇、变态心理以及鬼怪等内容,最终形成了一种阴森诡异的全新的推理小说风格,被后人称之为“变格派”。中篇小说《真珠郎》就是横沟正史这一时期创作的一部特殊作品。

这部小说的创作之路充满了曲折:1933年7月,横沟正史应日本推理小说杂志《新青年》的邀请,计划创作一篇短篇小说《死婚者》,然而不久之后横沟却因罹患肺结核而咳血住院,创作计划只能搁浅。直到1936年,在杂志编辑的建议一下,横沟重拾《死婚者》的创作大纲并以其为蓝本,创作了长篇小说《真珠郎》在《新青年》杂志连载。
该小说讲述了某大学讲师椎名耕助和同事好友乙骨三四郎暑假期间来到日本著名避暑圣地长野县信州地区的一个小山村游玩,结识了以开旅馆发迹的当地富豪鹈藤一家,椎名对美丽贤惠的鹈藤家侄女由美一见倾心。然而不久后椎名和乙骨就卷入到一起恐怖的连环凶案中,先是椎名和由美约会时遭到袭击,随后鹈藤家的成员和相关人士也不断被刺伤甚至惨遭杀害,最后甚至连乙骨都遭遇了不幸……
根据案件目击者的描述,凶手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美少年,他很有可能是鹈藤家童年时期就不慎走失的小儿子真珠郎。然而,真珠郎究竟是怎么走失的?十几年后真珠郎因何归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家人和乡亲下此毒手呢……
椎名请来了前警视厅著名搜查课长,如今是一名私家侦探的由利麟太郎前来调查此案。这位风度翩翩的帅哥侦探究竟能查清这起山村惨案的真相和背后的复杂故事吗?

“真珠郎”的“时代变身”-书啦圈
横沟正史早年的创作生涯以写怪异离奇的短篇变格派推理小说为主,直到二战后才走上了创作长篇本格派推理小说的道路。《真珠郎》是横沟正史在二战爆发前夕的1936-1937年的作品,该小说巧妙而怪异的悬疑风格与解谜推理的元素融为一体,某种程度上标志着横沟的创作风格由短篇到长篇,由变格派到本格派的转变。
不同于大多数叙事性文学作品以塑造人物和故事优先,在推理小说中,案件诡计的设计和侦探的逻辑推理才是作者最为用心的部分,《真珠郎》无论从诡计和气氛来说都是一部堪称一流的推理小说,然而对于影视剧而言,主角侦探才是作品的灵魂。像小说《真珠郎》的主角侦探由利麟太郎这样西装革履,有过从警经历的“精英式侦探”在当时日本推理界十分普遍,观众对其已经没有了新鲜感,相反,外表邋遢,总是穿着皱巴巴的和服,戴着一顶破帽子,其貌不扬却总在关键时刻分析出案件真相,为旁人指点迷津的金田一耕助以其平民化的风格,多年来深受日本民众的欢迎。因此,《真珠郎》现存的两个影视改编版本——1978年电视连续剧《真珠郎》和2005年电视剧特别篇《神隐真珠郎》,剧中的主角侦探都被改为金田一耕助。更有趣的是,两部影视剧虽然跨越了27年,但是两部剧中的主角金田一耕助,居然都由同一位演员扮演!
当然,小说《真珠郎》、电视连续剧《真珠郎》和电视剧特别篇《神隐真珠郎》,从故事内容、时代背景和形式都大不相同,分析对比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1978年电视连续剧《真珠郎》:怪奇传说
在介绍《真珠郎》的影视版本之前,让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名侦探金田一耕助最著名的扮演者之一,资深演员古谷一行。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今,六十多年来有数十位演员扮演过金田一耕助这位名侦探,其中不乏各个时期的影星,例如片冈千惠藏、高仓健、稻垣吾郎等,但是被日本民众公认最优秀,最贴近原著的“金田一耕助”只有两位:一位是在知名推理导演市川昆于1976-1979年间执导的“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和2006年电影《犬神家族》中的主演石坂浩二,另一位就是在1977-1978年电视连续剧《横沟正史推理剧场:金田一耕助探案》、1979年电影《金田一耕助的冒险》以及1983-2005年系列电视剧特别篇《名侦探金田一耕助》中常年扮演金田一耕助的古谷一行。
从1977年到2005年,古谷一行连续出演金田一耕助长达27年之久,虽然时间跨度没有石坂浩二那么大,但是古谷主演金田一耕助的影视剧数量远多于石坂,而且大多数“金田一耕助探案”系列的名作,古谷一行都分别在电视剧连续剧和电视剧特别篇中演绎了一遍。相比之下,1977-1978年电视连续剧《横沟正史推理剧场:金田一耕助探案》的内容和时代背景基本忠于原著,而1983-2005年系列电视剧特别篇《名侦探金田一耕助》中常有一些“与时俱进”的改编以及编剧的“自由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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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真珠郎》是电视连续剧《横沟正史推理剧场:金田一耕助探案》中的一个单元,共3集,相对“金田一耕助探案”系列小说改编,更换了主角侦探的《真珠郎》在时代背景和人物关系上也做出了适当的调整,例如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椎名耕助”由于名字与侦探“金田一耕助”重复,因此改名为“椎名肇”,时代背景也由二战前夕改为战后初期。
除此之外,该剧对小说原著的案件和故事还原度很高,将小说中诡异的气氛、离奇的案件和复杂的家族恩怨通过影像化形式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小说中凶案发生同时火山喷发的场景、凶手在星光和萤火虫中逐渐显现的阴森氛围、椎名与由美的爱情悲剧、侦探对鹈藤家人物之间复杂关系的分析等。
小说的重点集中在爱情、家族悲剧和山野奇案上,在侦探的塑造和故事的内涵方面则有所欠缺,1978年电视剧《真珠郎》不仅将主角换成了金田一耕助,加重了侦探推理成分,而且综合横沟正史后期创作特点,赋予了《真珠郎》更深刻的内涵:通过描述二战之后萧条的乡村、独特的经济结构、复杂的各色人物和多样的民俗风情背景下发生的案件,揭露了日本在二战战败后的经济复苏中,物欲横流,一些人为一家之利而肆意残害无辜,甚至犯下了危及社会的令人发指的罪行。作品中案件虽然发生在当代,但要真正破除谜案,查出真凶,则要追溯到家族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剧中的侦探金田一耕助则成为民众寄托理想、惩治邪恶和警示后人的“英雄”。观众在看剧的过程中,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战争给民众心灵带来的创伤以及战后经济萧条给日本各地带来的惶惑,从而产生对安定和平环境的珍惜和维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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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电视剧特别篇《神隐真珠郎》:家族悲剧
古谷一行在1977-1978年电视连续剧《横沟正史推理剧场:金田一耕助探案》演绎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深受日本观众,因此制作该剧的TBS电视台决定“再接再厉”,于1983年拍摄了系列电视剧特别篇《名侦探金田一耕助》,每年不定期播出1-2集,直到2005年古谷一行由于年事渐高无法继续担任主演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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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电视剧特别篇《神隐真珠郎》正是系列剧《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的最后一集,自然格外受到主创团队的重视,特别邀请了神山繁、田中美里、胜村政信等资深实力派演员加盟。然而,几十年来,随着《真珠郎》小说、改编漫画、电视连续剧的传播,案件内容已经广为人知,如何将这部剧改编出新意,成为了摆在剧组面前的一大难题。
于是,该剧的主创之一,资深刑侦剧编剧石原武龙对《真珠郎》原著的内容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放弃了小说中悬疑诡异氛围的描述和爱情悲剧支线,甚至去掉了小说和电视连续剧中主要当事人和叙述者椎名讲师,将他的戏份分到了主角侦探金田一耕助和另一个主要当事人乙骨身上。同时,他将该剧重点完全放在“家族悲剧”的故事上,为此给鹈藤家增加了大哥、三哥、大哥的儿子、老爷的情妇等一系列人物,并且在开篇就直接点出了小说中直到中后部分才揭晓的乙骨身世之谜。这样的改编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复杂的家族人物关系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和更深的思考,另一方面悬疑氛围的减弱、案件支线的删除大大降低了案件推理的难度,对于长期观看推理影视的观众来说,剧情进行到一半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然而,对于该剧而言,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案件推理和找出凶手,而是要表达由于一己贪欲导致手足相残,甚至让杀戮延续好几代人的家族悲剧而引发的深思。剧名从小说原著的《真珠郎》改为《神隐真珠郎》,同时着重描写了小说和之前的电视连续剧都一笔带过的真珠郎“神隐”的原因和十几年来的非人经历,在某种程度也在暗示观众,从真珠郎消失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十八年后将会发生的一系列悲剧。
该剧虽然去掉了小说中火山和凶案同时爆发的情节,以及星光下萤火虫和凶手同时出现等诡异的场景,但是也通过开场时黑暗中浮现的美少年如魔鬼般的杀戮,杀人之后诡异的笑容给观众带来惊悚悬疑之感。也许该剧相比其他金田一耕助系列影视剧没有那么阴森恐怖悬疑,但故事本身凶残惨烈的程度已经足以引起观众的深思:一时的贪欲害人害己,甚至会殃及家人,而受到伤害之后执着于“以牙还牙”的复仇怪圈,则会让悲剧一代接一代延续下去永不停息,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

“真珠郎”的“时代变身”-书啦圈
该剧这种轻悬疑重人伦的风格事实上也源自于横沟正史在晚年时创作风格的调整。1957年之后,松本清张带来的“社会派旋风”席卷了日本推理文坛,取代了本格推理原有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推理界形势的改变和年事渐高的影响,横沟正史在此之后较少从事推理小说的创作,而且致力于推理小说的评论和影视改编等方面的推广,在创作的为数不多的几部推理小说中,也将写作重点由诡计和推理转移到描述人性的复杂,封建家族的丑恶,钱权的争夺,名利的斗争等揭露日本乡村社会在受到西方资本主义浪潮冲击转型时期的各种社会阴暗面上,让读者在享受推理悬疑本来的快感的同时,心灵也感受到强烈的震撼。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斗转星移,大浪淘沙,许多作者和作品都被世人所淡忘,而横沟正史的推理小说却一直被读者阅读欣赏,也始终受到影视界的青睐,这源于横沟正史几十年的创作生涯始终坚持一丝不苟、与时俱进、锐意创新的创作态度。从早年“变格派”推理的开创者,到“本格派”推理的骑手和推广者,再到尝试着在推理小说中融入对“社会根源”的思考,横沟正史对每个案件精心构思,对每个诡计巧妙设计,坚持向自己挑战,以求作品的出奇出新,倾其一生精力创作的大量优秀推理作品,其中所展现出的独特艺术魅力,在对提升和丰富日本推理小说的社会作用和欣赏价值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同时,也为后世的影视改编留下了珍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