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死亡:写给心有困惑的读者看的一部戏剧——毛姆戏剧《未知》译者序-书啦圈
 
《未知》(The Unknown)创作于一战后,是毛姆为数不多地真正深入探讨宗教问题的作品之一。有些作品,如《信仰》、《坏榜样》等虽有涉及,但点到即止,更多的是以某个横断面来阐释作者的一些看法,而且笔触极为冷静,基本上是以旁观者的口吻娓娓道来,然而本剧中,有个别情节,作者借用剧中人物——尤其是利特伍德太太——之口,多少表达出激昂愤懑的情绪。
从宗教主题上延伸出两个子主题,一个是关于战争,一个是关于死亡。由于这些都涉及人生或者人世的终极问题,所以更适宜有些哲学或者宗教基础的读者,不然的话,有些对白会显得莫名其妙。接下来重点介绍一下基督教神学的两个问题,希望对有兴趣的读者能有帮助。
在讲述第一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一段经文,在本剧中有提及,是耶稣极其有名的一段话,也是很多人攻击基督教时常常会引用的一段话。语出自《马太福音》第十章34节至39节:“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丧失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这跟平时大家印象中“以爱感化世人”的基督耶稣形象是不是有很大的出入?考察随后的历史,根据世界各地的资料显示,人类社会的兵燹之灾确实一直不曾停歇,因此,人们可以说“神太残酷”,但无法说“神在撒谎”。
事实上,这涉及到基督教的一个原则设定,就是辖制现在这个世界的是两大魔王(虽然耶稣很少解释天国的事情,但偶有提及,“两大魔王”就是其为数不多的确凿说法),解经家的解读——按《旧约·但以理书》的说法是“南方王和北方王”,按照《新约·启示录》的说法是“第一个兽和第二个兽”。因此,如果没有某种力量点燃战火(cast fire on the earth),那么在魔王的辖制下,民众就无从反抗,一路推演下来,人间很可能变成地狱吧?这样的逻辑推演可能有些枯燥,换个角度就好理解了。就以我们国家的历史举例,比如我们现在都说“盛唐气象”,那是中华文明的巅峰之一,然而安史之乱后便江河日下,藩镇割据、宦官擅权,加上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统治集团内部互相倾轧,对民众极尽欺侮、盘剥之能事,很多唐诗对此都有记载(如中唐诗人王建的《羽林行》等);到了唐末的黄巢起义,“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摘自唐末诗人韦庄《秦妇吟》),接下来又是五代十国,一团混战,系统格式化后进入宋朝,终于将贵族世家的势力基本压制住……如果只是一味鼓吹和平,那么历史该如何演进呢?民众只能永远被统治阶级敲骨吸髓,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吗?甚至世上各处还充斥着人祭的恶行吗?
当然,为什么会给人间做这样的设定?那真是只有天/上帝知道了。只是耶稣这段话的麻烦在于如果有人断章取义,为了骗财骗色便大肆挑拨教徒的家庭关系,甚至闹出刑事案件,那可真是往邪路上走了。另外,宗教神学的难处也在于此,互相之间很难说服对方,搞不好就会大打出手,并且释放出“邪恶”,偏偏当事人却认为自己从事“神的正义事业”!(“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走遍洋海陆地,勾引一个人入教,既入了教,却使他作地狱之子,比你们还加倍。”——《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中耶稣话语节选)。我原先一直不大明白天主教会为何很长时间不许平信徒擅自阅读经文,直到后来看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教派理论和匪夷所思的做法,再加上以前文盲遍地的事实,有点理解其特定的历史背景。不过该规定后来变成钳制思想的工具,那就属于后话了。
前阵子看到一个半物理学半神学的说法,觉得挺有意思的,想跟读者分享一下,大家姑且当神话听听吧。由于涉及到量子物理的一些概念,本人确实没看懂这一块,只记得最后的结论:由于物质世界本身需要各种力量互相制衡才能存在,否则本维度的宇宙会崩溃,至高神/宇宙的主宰不愿意看着人类彻底灰飞烟灭,于是安排了救赎计划,“神爱世人”指的是这个,而且耶稣说自己赐下的“平安(peace)”不同于世人的平安/和平,同时并非保佑信徒升官发财、飞黄腾达,而是更倾向某种“心安”的意味。另外从逻辑上讲,存在一个悖论——如果至高神不顾三七二十一,为了毁灭“恶人”,结果将“善人”也给一锅端了,那就意味着至善的神在跟魔王的争斗中输了。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善良与邪恶”。无论一个人信奉怎样的神灵,佛祖、菩萨、关公、山神、土地神,可能都会面临一个困惑:如果自己信奉的神是良善的,那为什么这世上会存在邪恶,甚至有时候邪恶的能量似乎远甚善的力量?关于该问题,毛姆老先生给出了某个解释,就是麦克法兰医生的这段话:“我不相信上帝无所不能,他也并非全知全晓。不过我认为他跟我们一样跟邪恶抗争。我相信他本意并非要用苦难来惩罚我们,也没打算用痛苦来洁净我们。我相信痛苦和磨难都是邪恶的,他也讨厌这些东西,如果办得到,他会碾碎这一切的。还有,在上帝和邪恶的长期搏斗中,我相信我们能够帮得上忙,我们所有人,甚至最卑鄙的家伙都能助上一臂之力;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不知道具体是如何运作的,但是我相信我们所有人的善能增加上帝的力量,以及可能——谁能说明白呢?——在大结局的时候,给予他强大的力量,以至于能彻底摧毁邪恶——彻彻底底地摧毁,‘邪恶’带着自身的痛苦和磨难被彻底摧毁了。【带着一丝微笑】当我们善良的时候,我们就是给天国的国君购买银质子弹;当我们邪恶的时候,嗯,我们就是在跟敌人交易勾兑。”不过,在正统教徒眼里,这段话很有些离经叛道之意,但那是另外一个话题,此处不再展开。
关于本剧涉及的沉重主题,这世上有两种人的困惑最少,一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觉得人到世间走一遭纯属意外,因此要好好经历人间的一切,是苦是乐都要酣畅淋漓,毕竟人死如灯灭,今生绝对不能浪费;另一种是百分百虔诚的信徒,无论遭遇怎样的苦难,都相信是神的旨意,都认为是自己该受的试炼,最终是进入那灿烂美好的永生境地……如果将这两种视作两极,那么大多数普通人应该介于两者之间,因此套用王尔德在《不可儿戏》开篇的话“专供正经人看的一部小喜剧”,那本剧是“写给心有困惑的读者看的一部戏剧”。
最后祝大家有一段有意义的阅读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