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是英国近现代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位剧作家。只不过在我们国家,他的剧作似乎不是很有名。但事实上,毛姆当年走红英伦三岛,然后在大西洋两岸声名鹊起,剧本起的作用不亚于小说,尤其是喜剧,其幽默的对话委实令人莞尔。在这点上,中外有点文化差异。比如,我国的古典戏剧讲究唱念做打,唱排在首位,所以文字上更注重抒情,不像欧洲戏剧那样偏重对话。因此,当初将西洋舞台剧翻译成“话剧”实是真知灼见!当然,两种风格不同的戏剧要能有机地糅合,那肯定更有趣。
一
《圈》是一部三幕喜剧,结构简单,情节紧凑,出场人物也不多。剧本的内容很常见,涉及爱情、家庭、婚姻、女性独立等常见元素。毛姆眼光如炬,如手术刀般精确地剖析了不少问题的要点,然而,这种直抵问题核心的坦率和真诚未必招人喜欢。尤其是作者借深谙人情世故的老尚皮翁-切尼之口说出的某些台词,简直就是破坏玫瑰色梦想的终极杀手。
说一句题外话,我看了读者在毛姆另外几个作品下的留言,觉得有必要说一点:毛姆文笔犀利,有时候还挺刻薄,但归根到底,他的价值观偏保守。不过,这种保守不是现代西方政治意义上的保守派,如果不了解其中关窍,可能会搞乱。在此简单解释:不管欧美如何划分,就按我们国家的价值观,如果以萧伯纳为左翼,我个人觉得毛姆、王尔德和萧翁差不多都属同一阵营,毛姆比王尔德稍左一些,但达不到萧伯纳的地步。关于这点,对照《圈》和《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就能略有体会,同样是涉及两代人的故事,都有婚外恋和私奔元素,两位作家的风格却大相径庭。
二
“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马太福音》第五章)这是基督耶稣非常有名的教诲,也是非常难理解的一句话。
我在译介第三幕的时候,突然想到这句话,发觉它有些类似老子在《道德经》中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即某种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处事方式。毛姆在本剧中给出了一个挺好的例证,就是老尚皮翁-切尼为解决问题谋划的对策,读者可以将他的思路和基督或者老子的话对照看看,别有意味!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如果有读者觉得基督说的不是比喻,就是实指,那各自保留意见吧……不过想象一下,如若实指,那左脸右脸的画面会不会太奇怪啊?!
三
最后说一下剧中女性角色的困境。如果从世俗角度来看,女主角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是人与环境的冲突是永恒难题,不能以贫穷或者富贵一言蔽之。就像“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纳兰性德《金缕曲》)道出了文武双全的世家贵公子的苦恼,在本剧中,伊丽莎白说:“我不适合这种生活。阿诺德想要我接受所谓的‘社会地位’。哦,伦敦的各种聚会宴会,我真是厌烦透顶啊!……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穿着漂亮鲜艳的衣服,整日价地跟一把年纪的未婚夫出没于大户人家的宴会厅。还有那些没玩没了的午餐,她们一个劲地嚼舌根……谁跟谁好上了之类的桃色新闻。”——同样感叹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令人窒息。还有凯蒂夫人的生活,通过其本人的描述,读者也能感受到那种荒诞放纵,外加无聊空虚。
纸醉金迷、鬓香钗影、觥筹交错——虽然上流生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有着强大的诱惑力,可在某些人眼里,却似雕金镂银的监狱。至于说本剧的女主角向往的“爱情”,到头来真是某种救赎呢?还只是无聊生活中泛起的一丝涟漪,终究春梦了无痕呢?我想读者心中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