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教育的他山之石——读《阅读经典:美国大学的人文教育》-书啦圈
《阅读经典:美国大学的人文教育》,徐贲/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10月版,370千字,49.00元。
1994年,《读书》杂志连续做五期《人文精神寻思录》专题,对当时“陷入了根本危机”的人文学术进行寻思。二十年过去了,张汝伦、朱学勤们倡导的人文精神未见兴盛,《读书》本身的没落却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此时,不防将徐贲的《阅读经典:美国大学的人文教育》视为对这一问题的再次观照。
当年的讨论是在将人文精神与知识份子价值关联的基础上开展,但徐贲认为“人文精神不应该只是一个纯粹的智者问题,而应该把人文与现实致用联系起来,成为学校里的人文教育”。徐贲是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英文系教授,同时负责学校的人文教育课程。在他的学校里,人文教育是所学生在头两年必修的通识课,美国其他大学也差不多。对徐贲来说,人文教育课不仅是人文精神的教育过程,也可以从中帮助学生提高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的阅读和理解训练。
徐贲在课堂上用索福克勒斯的《菲罗克忒忒斯》引发青年学生对友谊与信任进行讨论。菲罗克忒忒斯在远征特洛伊途中因被毒蛇咬伤而被军队遗弃。在战争后期,有预言说必须拿到菲罗克忒忒斯的弓箭才能攻下特洛伊城。于是,在奥德修斯的授命下,涅奥普托编故事骗取菲罗克忒忒斯的信任取得了弓箭。徐贲的学生们同情菲罗克忒忒斯,认为涅奥普托背叛了朋友。但是徐贲说,在古希腊史诗的英雄故事传统中,友情不只是友情,还是一种荣誉,这是价值观的地域性和时代性。他还认为,人文问题要形成“问题”,既不能脱离具体文本提出问题的特定语境,又不能囿于这样的语境。可以说,在人文教育课中,经典文本只是引子,用以引出人文问题,学生们获得真正的人文思考是在讨论过程中。说到“问题”, 不得不令我想起张汝伦所说,“长期以来,人文学术界一直提不出真正的问题,似乎连问题都需要从外面输入。”两相对照,令人汗颜。
除了索福克勒斯,在第一部分的“人文教育的课堂思考”中,徐贲还带领他的学生阅读亚里士多德、修昔底德、霍布斯、洛克等,从经典文本中引发对政治、历史、宗教、伦理的人文思考。美国人向来关注政治,热心公共事务,而徐贲在书中所引案例,也大多围绕政治哲学展开。这种以“伟大著作”和“政治哲学” 为主题的人文教育观,秉承的正是列奥•斯特劳斯的理念。作者将 “列奥•施特劳斯与人文教育”作为单独的一个部分进行大篇幅论述。施特劳斯对人文教育的理解,是放在人文教育与他所处时代的民主的关系之上。他认为,人文教育的原意是“自由教育”,它从一开始就“包含政治的意义”。
施特劳斯的人文教育理念自有他的意义和价值,但我更赞同菲利普E•毕肖普在《人文精神的冒险》中所说,“人文科学就是研究在过去发生的、在当下继续的传统的创造过程。通过人文科学的研究,我们了解到人是如何表达其最强烈的感受、如何反思其最本质的真实的。”在这个意义上,人文精神一种是对存在的终极反思和关怀,它通过文学、绘画、音乐、舞蹈、雕塑等艺术形式进行自我表达。它不仅体现在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政治学》中,也体现在米开朗琪罗的《大卫》、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及至某个芭蕾舞演员的一次旋转中。若将人文精神锁定于政治哲学,未免失之偏狭。
当然,《阅读经典:美国大学的人文教育》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如何定义人文教育,而是它所提供的一种培养人文精神的教育实践方式。二十年前的讨论中曾有学者认为,商业资本的兴盛导致人文精神的衰落,但我们从书中可见,商业资本更为发达的美国并未失落人文精神。徐贲用实例提醒我们,与其在知识份子身上追寻失落的人文价值,不如在新青年的身上播下人文精神的种子。他带来的这块他山之石,实在值得我们好好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