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中二三事——读叶丽隽诗集《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书啦圈
 
一直找不到足够恰切的词来形容叶丽隽的诗歌风格与气质。安静?忧伤?恬淡?清新?柔韧?朴素?似乎都有,却又远远不够用来形容。只知道读叶丽隽诗歌时像是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善良而伤感的人在自顾自地独语,说她对天地与自然的依恋,对至爱亲朋的深情,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敬畏与抱歉……
直到现在叶丽隽也还是我最偏爱与最关注的诗人之一,拿到一本诗歌期刊或诗歌年度选本我总会下意识地在目录里搜寻是否有她的名字。诗人,画者,曾经的山村教师,母亲……这多重身份形成了她发自内心的善良与真诚,但其实她又是深谙人世间的遗憾和世界的规律的。她的品质,她的慧眼所能透视的灵魂看到的深度,使她既像一位睿智的女先知,又像一个永远热情而无辜的纯洁少女。
在诗集《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中,读者仍然能够感受到和所有人一样往来穿梭于红尘中的叶丽隽的美好诗心。以下取诗集中的二三首略作细读,一家之言,欢迎共同探讨。
 
·在槐湖
 
那时候我年轻,这颗槐湖边的心
它还没有长出皱纹
 
但是长出了蔷薇、远方
和闪亮的星辰。一头豹子在沉睡
 
那时候,我的一生还没有开始
——现在,依然没有开始
 
一开始诗人就交代了时间——“那时候我年轻”。年轻意味着什么?不管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不谙世事、心地天真单纯,“年轻”至少都可以理解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因为实在不知深浅;因此“这颗槐湖边的心/它还没有长出皱纹”。那时候,就像“我”未经岁月风霜洗礼的面庞一样,“我”的心一定也还没有经受过太多伤害、苦楚、遗憾、撞击;心像槐湖水一样,清静,澄澈,不起波澜——“它还没有长出皱纹”。
“但是长出了蔷薇、远方/和闪亮的星辰”。如果说“远方”常常是理想与抱负的代名词,那么“我”心中所长出的“蔷薇”大概就可以理解为一种安宁豁达的心境了。因为与牡丹、玫瑰等比起来,蔷薇并不是多么绚丽夺目的花,任花园里多么姹紫嫣红,它在人所不知处悄悄开放;“何况尘世嚣嚣,我们不管干什么,都是困难重重”(王小波语),“我”当时虽然年轻,却可以在嚣嚣尘世中葆有一份蔷薇般的安宁豁达。“闪亮的星辰”则代表着“我”心中星辰般闪亮的梦想。“一头豹子在沉睡”,现在,这头豹子很有可能已经清醒,正奔跑在哪一片辽阔的原野上,也可能仍然在继续沉睡。醒睡与否并不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读者应当从中读出“我”心中这头豹子的激情与无辜。
“那时候,我的一生还没有开始/——现在,依然没有开始”。这一句初看显然是个悖论。人的一生究竟是从何时算是开始呢?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吗?还是开始有记忆、有意识的一瞬间?“我”认为似乎都不是。如果说年轻的时候一生还没有开始尚好理解,“现在,依然没有开始”就显得有点偏执了。按说离开槐湖以后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应该有了数不清的际遇与沉浮,以“我”的敏感多思,内心少不了几番轰轰烈烈。显然诗人将它们有所忽略了。其实在广袤无比的失控中,人类永远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外部世界探索不尽,自己的内心世界同样深不可测。
开始又何妨,不知道何时开始又何妨,“……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纳博科夫语)。
 
红尘中二三事——读叶丽隽诗集《在黑夜里经过万家灯火》-书啦圈

诗人叶丽隽

  • 莲花峰日记

 
我把自己,安顿在了
布满丛林的莲花峰上。一段坡路
一扇风雨中的,小小院门
 
打雷的夜晚我也出去了,一趟趟
我往房间里添置着家电、日用品、书籍、食物
添置着色彩、声音和气味
 
在后山,我还掘到了不知名的兰草
湿漉漉地回来,喘着气
一一摆放好我的生活……似乎
 
我不再缺什么了,我还缺什么呢
风正从坡上灌进屋子,站在房中央
忍不住,哭了。九月五日
 
“我把自己安顿在了/布满丛林的莲花峰上”。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把“自己”抽了出来,作为与自身对立的他者。这样写有什么意义吗?大概是在独处的时候一个“我”可以与另一个“我”对话,一个“我”可以叩问和审视另一个“我”吧。“一段坡路/一扇风雨中的,小小院门”,布满丛林的莲花峰中,有坡路,有小小的院门,如此地亲近大自然,远离喧嚣与浮华。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讲,离群索居却无疑又意味着孤独。
“打雷的夜晚我也出去了,一趟趟/我往房间里添置着家电、日用品、书籍”,从这里我们可以确定了“我”是一个人住,因为打雷的夜晚“我”也不得不外出,并且是一趟趟地外出。在全新的环境中重新建立起固定的生活秩序需要添置不少物件(家电、日用品、书籍、食物)。搬家显然暗示着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迁甚至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生活秩序的重建不仅需要物质方面也需要精神方面的“添置”和调整,在这里,“色彩、声音、气味”等的添置显得有点无可奈何。显然,“我”需要的是那些之前早已熟悉和习惯了的色彩、声音和气味。
“在后山,我还掘到了不知名的兰草”,我甚至还需要一株植物的陪伴。“湿漉漉地回来,喘着气/一一摆放好我的生活……”这几句稍显凌乱,像“我”劳作之后喘息之时的自言自语,“我”急于恢复搬家前的状态,急于挽留或者找回一些什么东西。“我不再缺什么了”,好不容易把该添置的东西添齐了,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但“我”旋即又问自己“我还缺什么”,并且开始为之纠结。其实“我”的潜意识中还是感受到了某种“缺失”的,因为“风正从坡上灌进屋子,站在房中央/忍不住,哭了”。尽管屋子里已被塞满了物件,但在“我”眼中它还是空空如也,因为风很容易就灌了近来。在感伤些什么呢?或许是感伤于人事倥偬,或许是感伤于人之为人所逃不掉的孤独吧。
 
 
·叶楚
 
五岁时,你说出“小草的灵魂”
而今你七岁,时至清明
又认真地询问有关死亡的话题
在确定谁都会有一死后
你低头,开始无声地哭泣
怎么安慰都不行……
 
在我的手足无措中,你抬起
湿漉漉的眼睛
“那是不是叶楚听话点,妈妈也听话点
死了以后,叶楚和妈妈就可以去天堂,再在一起?”
我又一次地惶恐,说不出话语——
 
你的脸蛋慢慢地蹭进我的掌心
些许的凉意……宝贝,面对你
为什么我总是
辞不达意?如果允许
我情愿你目不识丁
这一生,简单、开朗,不为思想所伤
 
这首叙事诗里有两位主人公,诗人和她的孩子。
“五岁时,你说出‘小草的灵魂’”,作为诗人的孩子,叶楚显然也是极具天分和诗性气质的,毕竟不是任何一个五岁的孩童都说得出“小草的灵魂”这样的短语,诗人对此很是赞赏。“而今你七岁,时至清明/又认真地询问有关死亡的话题”,可见叶楚除了有诗性气质外还是早慧的,在大多数七龄童意识还一片混沌的时候她已开始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在确定谁都会有一死后/你低头,开始无声地哭泣/怎么安慰都不行……”此外叶楚还是敏感的。诗歌开头短短几句以小见大,可以见出人类最基本的“怕”——对死亡、对未知宿命的怕。
“在我的手足无措中,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诗人仅仅是面对受惊哭泣的孩子、仅仅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孩子而手足无措吗?其实作为成年人,在“死亡”与“命运”面前她同样是手足无措——任何人都一样。“那是不是叶楚听话点,妈妈也听话点/死了以后,叶楚和妈妈就可以去天堂,再在一起?”孩子的这两句话是多么的至情至性!孩子天真地以为有天堂、有来生,天真的愿意相信只要自己和妈妈都听话一点,就可以再在天堂里相依相伴。从这里可见出孩子纯真的“爱”——对妈妈的眷恋,往大一点说,也就是人类对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眷恋。“我又一次惶恐,说不出话——”是啊,又能说什么呢?诗人自己同样也被这与生俱来的“怕”与“爱”纠缠折磨着;而且作为诗人,这样的“怕”与“爱”恐怕更甚与其他人。
“你的脸蛋慢慢地蹭进我的掌心/些许的凉意……”这凉意来自叶楚稚嫩脸蛋上未干的泪水,也来自诗人的心底——这既是命运之“凉”,也是人生之“凉”。“ 宝贝,面对你/为什么我总是/辞不达意?”这简短的一个句子却曲曲折折地频频换行,读者应该可以想象出一位母亲面对心爱的孩子时那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态:她不想使孩子这简单的梦想破灭,也不想孩子在某天终于认识到现实残酷时感到猝不及防。“如果允许/我情愿你目不识丁”,仔细想想,也只有一位同时也是诗人的母亲才会对自己的孩子有这样的期望了。现在这样的功利时代里,哪个父母不望子成龙呢?谁不希望孩子一生足够丰美、足够成功呢?虽然这样盛大的父爱母爱已使一些孩子不堪重负了。而显然诗人希求的首先是孩子的心灵与人格健全、美好。“这一生,简单、开朗,不为思想所伤”,诗人无疑早已体会到文学是多么伤心和累人的东西,更何况俗世中繁杂琐碎的事务。叶楚的敏感、早慧、诗心使诗人感到欣慰,却也令诗人惶恐与担忧:孩子很快就会长大,会不可避免地遭遇挫折与磨难,会慢慢体察到生活之艰难,生存之真相,会在人生各种各样的“怕”与“爱”的对立中浮浮沉沉……
诗人对孩子的爱可谓独特、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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