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当于瓦屋之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只此一句就可想见全书风格。

书名《吃肉》,想必一方面是让读者看了书名就知道内容一定是关于“口腹之欲”的(所以才用了“祭红”的云萱纸做封面么?),另一方面也是取简洁却有意蕴的方式,让读者知道这书是淡涩之余带着几分渴求的,那渴求,在书中,就化作了对故乡与往事的流连。

畅快喝茶,细致嚼肉——评周作人散文新集《吃肉》(已刊《东方文化周刊》,转载请注明)-书啦圈(图书封面)

夏丏尊曾道:“在中国,衣不妨污浊,居室不妨简陋,道路不妨泥泞,唯独在吃上丝毫不能马虎。”

周作人的散文本就有“人间的味道”,那苦涩又有回甘的芳香之气,在谈及故乡吃食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本书中,文字背后透着作家的深情,然而这种深情却充满了清淡的节制之美。从散文大师笔下的平常吃,可体味他舌尖上的故乡,品食物背后的传奇与情趣。

畅快喝茶,细致嚼肉——评周作人散文新集《吃肉》(已刊《东方文化周刊》,转载请注明)-书啦圈(周作人(左二)和妻子羽太信子(左一))

他写肉毫不油腻,“小时候在摊上用几个钱买猪头肉,白切薄片,放在干荷叶上,微微撒点盐,空口吃也好,夹在烧饼里最是相宜,胜过北方的酱肘子。”

——顺嘴提了一嘴待在北方的委屈。周作人曾表达出不必太钟情故乡的意思,可是你看他字里行间,随处可见对故乡的怀念。他曾在文章里说:“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特别的情分。”读了倒觉得他好似对故乡没有眷恋,可是掀开书一看,故乡的那么平常的食物,他都“我想假设天天能够吃饱玉米面和白薯,加上萝卜鲞几片……”他谈吃从无标榜与张扬,只是闲闲几句,精炼内敛,读后余韵绕梁许久不绝。

畅快喝茶,细致嚼肉——评周作人散文新集《吃肉》(已刊《东方文化周刊》,转载请注明)-书啦圈(周作人笔迹)

周作人熟谙日语、希腊语、英语。新中国成立后,他应邀做希腊文和日文经典文学作品的翻译工作,包括古希腊喜剧《财神》(阿里斯托芬作)、《希腊神话》、《伊索寓言》全译本、古希腊悲剧《欧里庇得斯悲剧集》(与罗念生合作翻译);日本现存最古的史书《古事记》、滑稽短剧《狂言选》、平安时代随笔代表作《枕草子》、滑稽本《浮世澡堂》(日文《浮世风吕》)和《浮世理发馆》(日文《浮世床》)等。

博古通今的人总是自然而然带有幽默感,一方面是万事万物见的多了也就淡了,另一方面万事万物见得多了自然就能一眼抓住其精髓,就有了幽默,也有了辛辣讽刺的意味。

周作人的散文冲淡清口,然而也很“毒舌”哪!将他的文字咀嚼在口中,就能体会那种过瘾的感觉,体会那雅致的刺激。

说吃螃蟹:“我反对面拖蟹,因为其吃法无聊,却并非由于蟹的腰斩之惨。因蟹虾类我们没法子杀它,只好囫囵的蒸煮。这也是一种非刑,却无从改良起。”句子之妙,令人生出畅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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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现如今电视圈电影圈文学圈……到处在嚷嚷“接地气”,让人禁不住想抬头仰视看看他们都飘到哪里去了。读了周作人的散文,就知道“有人味儿”的作品是什么样的。他写故乡,写食物,都是日常,都是静静的走过的脚步,淡淡的映在斜阳下的影子。读起来平淡、琐细、苦涩,但也深沉、悲悯、包容。

“荸荠自然最好是生吃,嫩的皮色黑中带红,漆器中有一种名叫荸荠红的颜色,正比得恰好,这种荸荠吃起来顶好,说它怎么甜并不见得,但自有特殊的质朴新鲜的味道,与浓厚的珍果正是别一路的。”

钱理群曾这样说周作人:“只愿自然、自在地过着消闲的生活。不愿以任何外在的东西——哪怕是译书这样有价值的思想文化活动——来束缚自己。”可是正是这种“无用”的精神引领他留下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庸庸碌碌还是口无遮拦称“看破”的年轻人,都会多少觉得惭愧吧。

他自己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1963年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后在台湾出版)杀青后写的一篇《后序》里再次提到“寿多则辱”:“我平常总是想,人不可太长寿,普通在四十以内死了最是得体,这也不以听兼好法师的教训才知道,可是人生不自由,这就一点也不能自己做主,不知道这是怎么干的,一下子就活到八十,实在是活得太长了。从前圣王帝尧曾对华封人说道,‘寿多则辱’……其实是不错的。人多活一年,便多有些错误及耻辱。这在唐尧且是如此,何况我们呢?”

畅快喝茶,细致嚼肉——评周作人散文新集《吃肉》(已刊《东方文化周刊》,转载请注明)-书啦圈(晚年的周作人与孙子)

周作人一生时光也是苦涩,1967年,在自己鄙陋的屋子里猝然故去,留下等身的著译作品于世。

面对他的作品,我们只能“自私”地感叹,我们何其有幸,先生鹤去虽无踪迹,民国风范可书中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