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电影《沉默》的放映,使远藤周作的同名小说日本文学阅读圈甚至更广的范围内重又掀起了一股小热潮。这部出版于1966年的作品,在出版次年就获得了谷崎润一郎文学奖,之后也在西方国家深受追捧。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盛赞其为“日本战后文学的代表作”。而美国作家厄普代克也认为“这部非同凡响的杰出作品,忧郁、冷峻、深沉、雅致,引起心灵深处的共鸣”。获得如此多赞赏的《沉默》究竟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本书评将带领读者进一步认识这部“反抗历史的沉默,探索神的沉默”的杰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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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远藤周作

译者:林水福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3年10月

ISBN:9787544265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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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要介绍:

德川幕府早期,日本全国禁止天主教传播,葡萄牙传教士费雷拉神甫因而被捕,并在长崎遭受酷刑,最终宣誓弃教。罗马教会得知此事,派以洛特里哥为首的三位神甫前往日本调查,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未曾料想过的考验和残酷的真相。

 

耶稣母题的完美运用

通观全书,我们可以明显发现《沉默》对基督教经典《福音书》中耶稣的遭遇进行了很大程度的借鉴,但这种借鉴却十分自然。从历史来看,日本在1587年后开始迫害天主教徒,其后在1614年开始驱逐所有传教人员并对信教者施以酷刑以使其放弃信仰。这种存在于耶稣基督时代和日本德川幕府时代的对于基督教迫害的相似性是十分惊人的,这种巧合通过对耶稣这一文学和宗教母题的完美借鉴,使读者感受到了极其深刻的主题厚重感,同时又带领我们认识到了当时日本社会状况的残酷。

众所周知,耶稣因得罪当时的犹太教势力而在最后被顶上了十字架,他死后又复活,在弟子见证后重新升天。《沉默》的情节主体与此十分类似,但是结局却可能会让许多读者大吃一惊。它讲述了调查恩师费雷拉下落的洛特里哥在日本被捕,日本的官员为了让洛特里哥弃教,采取了一个十分残忍的计划。他们利用洛特里哥的慈悲心去惩罚日本的天主教信众,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激起洛特里哥的怜悯,使其为了这些贫苦大众不再受苦而宣誓弃教。结果,日本的官员们获得了胜利,洛特里哥在完成“踏绘”的仪式后正式弃教,并改名为冈田三右卫门定居在日本。 

这个看起来十分屈辱的故事如何能与耶稣的事迹相提并论?这部作品的杰出意义就在此处,与耶稣受难故事所彰显的神圣性不同,《沉默》试图思考在一种屈辱的境域下,一个坚定的信仰者能否突破一种信仰的灾难,这个灾难就是神在面对受苦者时的那种沉默。洛特里哥在开头的信心,早期的传教,中间的被捕等故事中都呈现了与耶稣事迹的内在相似性,作者甚至安排了名叫“吉次郎”的日本人来对应背叛者犹大,但是结尾洛特里哥并没有获得耶稣一般的光荣,相反,为了信众他选择自己承受弃教的污点,完成了属于洛特里哥的“救赎世人”和“救赎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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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在旷野》,伊凡·克拉姆斯柯依绘于1837年,图片来自有画网。耶稣在旷野受到各种试探,这种对信仰的检验也体现在洛特里哥前往处刑地的路途上。在书中,他多次问询神为何一直沉默。)

 

“踏绘”与故事原型

在《沉默》的后记中,作者提到了创作此书的契机是在长崎见到的一个“踏绘”。所谓“踏绘”,是指日本德川时代让信众踩踏的浮雕圣像。当时禁止天主教的日本,为了让信众弃教,同时为了验证一些民众是否信仰异教,会让这些人朝圣像吐口水并踩上去。这种东西后来被保留了下来,成为考察那个时代雕塑艺术的重要文物。

“踏绘”在本书中具有十分重要的象征意义。在《福音书》中,十字架是耶稣从肉身返回圣灵的一个重要中介,通过在十字架上的死亡,耶稣实现了对众生的救赎,也获得了自身的救赎。而“踏绘”在《沉默》中也承载着类似的象征意义。

众所周知,基督教的经典其实明确表示信众禁止拜偶像,也禁止雕刻偶像。然而后来天主教的圣像雕刻却大大发展,拥有了特殊的意义。而“踏绘”作为圣像的一种,也具备了这种意义,所以德川幕府当局利用这一点来考验信众的信仰。在官员看来,踩踏圣像是一种侮辱,也即表示你放弃了信仰。而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如此认为,包括书中的主人公、虔诚的洛特里哥,直到他踩下的那一刻仍犹豫不决。洛特里哥在书中的信仰十分接近我们一般人对基督教的认识。在书中,他心中多次浮现耶稣的面孔,那面孔是神的面孔,是天父的面孔。这种对上帝的拟人信仰其实是贯穿全书的。然而结尾处残暴的日本官员的惩罚方式,其实从某种层面推进了洛特里哥对于信仰的新认识,使他能够放弃有型的神(圣像)而心中永存无形的神。

这个故事曾经真实发生过,书中的洛特里哥就是历史上的冈本三右卫门,他原本是意大利的传教士,在日本传教被捕,然后弃教,取了日本名字在当地终老。后来这段历史被改编成了洛特里哥的受难与解脱的故事。从一段鲜为人知的弃教事件提取出如此深刻而发人深省的主题,从中可见远藤周作在认识和处理事件时的独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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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绘,图片来自于维基百科“踏み絵”词条。该踏绘上面雕刻了耶稣基督,从严重的磨损来看,在当时应该遭到了相当多人的踩踏。)

 

经验与认识的角逐

从艺术层面来看,《沉默》的叙事视角呈现了一种断裂。全书分为九章,外加一篇船员日记。而前四章均由洛特里哥的书信构成。书信记载了洛特里哥从澳门逗留到登入日本,再到融入当地居民的故事。之后在吉次郎的叛变下,洛特里哥被捕,故事的讲述者不再是洛特里哥的第一人称叙述,而采用了第三人称。但是这种转换并不能说完全丰富了本书的叙事层次,事实上,过于简单粗暴的转换,可能会使一部分人难以适应。也就是说从一种真实的记录转换到一种全知的上帝视角中去,削弱了许多前期的真实感。然而结尾出现的“我”却又让读者发现后续的部分乃是洛特里哥以冈田三右卫门的身份而写成的,这或许是一种挽救方法,但并不能起到很多作用。

从思想主题来看,《沉默》的故事在极其——如厄普代克所言——忧郁、冷静、深处、雅致的语言下探索了关于神的沉默,而神的沉默究竟是什么?在作者最后所写下的文字中,他这样理解:

“在这个国家,我现在仍然是最后的天主教司祭。而,那个人并非沉默着。纵使那个人是沉默着,到今天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诉说着那个人。”

非常有趣的地方在于,这段文字中,冈田三右卫门说到“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沉默的一直是神,为何结尾他要说那个“人”?我们难以给出准确的答案,但很明白的一点是,纵使“那个人”一直沉默,“我”的人生却仍要去诉说“那个人”——这种探索是不可以中止的。

如果从社会学和心理学的一些理论出发,《沉默》的故事其实为读者展现了一种经验和认知的角逐,这种角逐其实十分符合圣经经典传达出的精神(虽然这部作品在出版后遭到了教会的排斥)。何为经验?经验就是人们过往所学习到的事物。人们在《圣经》和各种经验中学习到的是什么?是神并不是沉默的。神在《圣经》里一直在与人对话,有着各种联系。但是在洛特里哥来到日本这个到处都是穷苦的人和悲惨的殉教者的地区时,他不断问询那个神,神却一直沉默。也就是说他对现实的认识告诉他,他曾经的经验或许是错误的。这种经验和认识之间的落差是造成洛特里哥内心斗争的根本所在。而这个矛盾冲突最后在一种自我牺牲中获得了化解,也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远藤周作向读者展现了他所理解的另一种非肉体毁灭式的殉教。

 

超越宗教意义的不朽之作

远藤周作是天主教作家,《沉默》是天主教题材的小说,那么是不是就说明,这部作品其实只是表现了很狭隘的基督教式的信仰与情怀?如果一个人看过这部作品后获得的是这种认识,那将十分遗憾,因为他没有理解作为宗教多元主义者的远藤周作在《沉默》中所书写的超越了基督教本身的广泛意义。

也许我们可以从《沉默》所获的奖项来谈起。如前面提到的,该作品出版于1966年,并在次年获得了谷崎润一郎文学奖。谷崎润一郎是那位书写了变态式的(非贬义)爱情故事《春琴抄》的作家。谷崎润一郎文学奖用以奖励那些沿袭了谷崎特色的文学作品。为什么这部严肃而忧郁的基督教文学作品获得了该奖呢?

其实如果仔细分析,我们就能看出存在于《春琴抄》与《沉默》之间的两个极其相似的“转化”。《春琴抄》讲述了佐助深爱着美丽的三弦琴师傅春琴,后来春琴遭人用开水烫伤了面部而毁容,佐助发现后当机立断用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这个残忍的故事中,佐助以他的方式实现了丑到美的转化,当自己看不见春琴毁掉的面容时,她曾经的美就永久地保存在自己的意识里了。而小说《沉默》其实也具备了类似的“转化”。如前面反复提及的,主人公为了调查恩师费雷拉弃教的传闻而偷渡到日本,他在日本和贫穷的信徒一起生活,一边传教一边调查,可后来因有人告密而被捕。洛特里哥在被捕的这段时间里不断进行着思想斗争,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不可放弃信仰,不可踩踏基督的圣像。但是到了最后,当他发现老师费雷拉弃教的真相,以及他关押期间听到的鼾声竟然是信众被执行酷刑的呻吟声时——这一切都因为他拒不弃教——他终于醒悟,自己必须接受自己弃教的污点,只有如此,那些因他而受苦的百姓才能获救。

认识到这一点的洛特里哥犹如刺瞎了自己双眼的佐助,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同样承载了损失,这种损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个是肉体的残缺,一个是信仰的残缺。但是在接受这种残缺后,真正的美和信仰却反而被保全了。《沉默》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弃教者的辩词,而是一种化丑为美、化屈辱为拯救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神沉默的原因虽然仍然没有被完全解明,但读者却能由此对这种沉默的思考迈进一大步。

 

结语

日本作家森鸥外曾认为,神佛最大的慈悲就是沉默。而远藤周作在书中进行了拓展,他认为上帝和东方神佛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上帝(神)不仅仅是以沉默来守护受难的人类,还给予这些人“坚强的意志”。洛特里哥最后的选择超越了这种坚强的意志,他选择了放弃,反而成全了信仰。这种行为其实体现了深刻的禅意,不知远藤周作是否有所察觉……

 

 

 

 


作者:M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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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题材爱好者

神的沉默彰显在人的信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