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的生命,艰难的旅程 – 重温劳伦斯的《虹》-书啦圈

编译:馨雅

 

(在2011年的时候,《虹》和《恋爱中的女人》被改编成了电视剧,《卫报》作者瑞秋·卡斯克思考了以下两点:一是这两部小说如何颠覆了维多利亚时代关于两性的刻板观念;二是劳伦斯如何成了一个色情作家。)

偏见的烟尘

某种程度上讲,《虹》属于横空出世的作品。以前没人写过这样的作品,劳伦斯的小说扩大了写作的疆域,表现了人们进入现代社会的过程。当然,也可以对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说同样的话。这两部同时代的作品,遭受了共同的命运,都被文学机构和公众抛弃、辱骂。它们甫一出现,就同时被列为禁书。尽管乔伊斯的学识和劳伦斯的激情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但都被指控猥亵肮脏。尽管这两本书都是关于真相的,但把两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坦率:用平常的、清晰的、普遍的形式,表达肉身的坦率。

现在,许多人还是觉得劳伦斯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是的,他是有争议。这个男人的思考模式和自我表达方式,依然有能力掀起巨大的争议,但这已经和公众心目有名的色情作家无关了(这是指劳伦斯现在掀起的争论是作品本身的内容,已经不关是否色情的问题了。——译者注。)。

将近一个世纪前,人们对他声誉的损害,看来根深蒂固了。法庭孤立他的方式是可怕的:伦敦法院在1960年解禁《查泰来夫人的情人》,这种做法与当时的性解放运动配合,非但没有洗刷污名,反而更加深他是一个色情作家的形象。因此,后来的几代读者在阅读劳伦斯作品之前,关于他的生活和个性都有了有违事实的成见。

过去的故事,现代的含义

他的生活冷漠、粗粝;短短的一生中充满了排斥、贫困和疾病;任何社交、家庭和知识分子的舒适生活,都与他无缘。如此境遇中,能写出宽容大度和引起共鸣的作品《虹》,真是太神奇,算得上奇迹了。能创造神话和奇迹的真正原因是:小说立足寻常生活,试图唤醒生命的意义,并使其具有永恒的意义。

“一个普通人并不渺小,他的生活并非微不足道,”在创作小说时,劳伦斯在一封信里写下了上述的话。“一人一世界,一个人的命运就是全人类的命运。”如此简练的语言和宏大的角度,就是劳伦斯讲述诺丁汉姆郡一个家庭几代人生活变迁的关键:这个家庭从一成不变的村社生活,走向了充斥着个人主义的工业社会,生活也变得日益异化了。这也是历史自身的变迁:人离开土地,进入城市的过程;机器解放了人,人不用再进行体力劳动了;在这种解放后,新的精神生活成为可能;而这种新可能,通常导致了很多问题,并且与解放本身有关。《虹》讲述了从维多利亚时代走向现代社会的过程中,生活方式的变迁。

但无论道德上,还是艺术上,劳伦斯的描述不止于此。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通常以刻画各种角色、体现广阔社会风貌、描写各地不同的现实生活见长,其描写人物性格的概念,经常让现代读者感到模式化和缺乏真实感。狄更斯、艾利奥特、高斯科尔,不管这些伟大的作家如何关注社会变迁、各地情况、社区、女性地位,他们和劳伦斯毫无共同点。劳伦斯在《虹》中,完全抛弃了维多利亚时期的讲述模式,彻底推翻了用“男人”代表“人类”的文字和现实含义。“对每个人而言,个人就是整个人类。”在这句明确的自我断言中,劳伦斯不仅看到了小说的未来,也看到了现代弗洛依德学派的意识问题;在布拉文一家的故事中,他开始想象这种意识的神韵。

《虹》最初的构思要长很多,取名《姐妹》;最后成了两部小说,第二部《恋爱中的女人》。值得注意是,在作品开头,劳伦斯对“男人”和“人类”的定义:不止认为女人属于人类,而且认为人类主要是女人。他认为自己的小说“为女人服务,比投票权还好”。

在一封写于1913年的信中,他说:“对我来说,未来女人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呢?就是未来,她不再被占有。她不会再掉进陷阱了:流行言论、爱情、美貌、荣誉、责任、价值、工作、救赎,她不会再掉进这些陷阱了。未来,无论是怎样的陷阱,她都不会去踩了。”

他说,女人唯一想要的就是满足:“生理上至少与心理同样满足;性与灵魂都满足。”构思《姐妹》的时候,他开始阐述“女性问题”。

“这是现代问题,”他写道,“在男女之间,建立新的关系,或者调整原有关系。”通过两姐妹的命运,厄休拉和谷吉如,追问“满足”的最深渊源在哪里?还有“不满意”的根源在哪里?追问如此复杂,需要深入探究女性角色的起源,这不是一部小说能包括的。然而,《虹》就是讲述起源的故事:女性作为永恒的生命孕育者,在岁月变迁中,最后必须孕育出自身。

第一次接触劳伦斯文章的人,都会感到急迫的、揭露真实的力量;对主人公的命运感同身受。在《虹》的开篇,作者描写了四季循环中的男人、动物、土地,他们之间的和谐场面。这段文字得以位列英语文学中最令人难忘的片段:

“他们感到春天的气息,他们知道生命不会停下脚步,只是年复一年撒下种子,让土地长出新苗。他们知道天地的关系,阳光洒向大地的四肢百骸,雨水滋润了大地;秋风萧瑟时,大地裸露着身躯,连鸟巢都不再有藏身之地了。他们的生活和内在的感受会有如下的纠缠:感受土壤和它的冲动,为稻谷开出犁沟,耕田后,土壤变得光滑松软;当脚重重踩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吸引的欲望;当收割时,土地结实,不会松动。未成熟的麦浪像丝绸,男人们在地里查看的时候,麦子轻抚他们的四肢。”

这样写很挑衅,但挑衅远非劳伦斯的目的。而是,他认为天地之初,并无羞耻之念;从最初的世界慢慢产生了两性纷争。“女性是不同的。血乳交融的经历,看着牛犊吃奶和鸡群奔跑的场景,还有给家畜喂食的时候,小鹅在手中颤颤巍巍,这一切体验也让女人沉醉。但是,当女性从热烘烘的、自顾自运转的乡土生活中抬起了头,望向那喧嚣的世界,她们意识到了语言和思想的存在,她们说话,她们谈话;她们听到了远方的声音——她们竖起耳朵聆听。”

在这样的伊甸园里,女人的好奇心唤醒了一再重复的停滞,成了创造的推动力。如果女人要“不同于此的另一种生活方式,不像这样血乳交融?”那么文化和文明就是她的束缚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男人在外面的世界为获得知识而抗争;她竖起耳朵听他讲述征服的过程;她最深的愿望系在她听到的战斗中,但很遥远,并且在未知世界的边缘进行。”

通过描写英国乡村生活的环境,劳伦斯思考了这些问题,故事开头发生在廓斯赛的小村:那时候,连接新煤矿的运河刚刚建好,于是引发了一系列骚动。用劳伦斯“雌雄地位论”的观点,是工业对沉睡山谷的强奸。布拉温一家在那里耕作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他们生命的原动力消失在了时间的迷雾中;家族里的男男女女经历了变迁,走过了岁月,耗尽了心力:接着,他们要重新定位家庭、物质丰腴、移居城市、出人头地等问题,还有各种可能的性关系。他们不再只了解乡村和英国,他们有了自由和选择的观念;看着像潮涨潮落,但实际上,潮水一直四处蔓延,一代代人朝着教育、文化、自我实现的方向走去。

女性的苏醒,漫长的征途

厄休拉和谷吉如通过漫长的攀爬,摆脱了停滞和“血乳交融”的命运,在小说的最后,她们被冲到了20世纪的沙滩上:她们渴望平等,又对平等的现状感到沮丧;她们的生活处在高低难就的尴尬位置;她们终于挣脱女性长期的沉默,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劳伦斯笔下的她们是现代女性的前身。

她们如何生活?她们能满足吗?不再是母亲或祖母的生活方式;不再利用家庭的力量求得生存的资源;她们也不再是生育的媒介了。

“不会停下脚步的循环”应该停下了。厄休拉和谷吉如意识到,如果能将自己从一成不变的循环中解放出来,就可以不依靠男人,获得经济独立;她们必须自我教育;她们必须工作。接着,就要面对一个新问题了:锅碗瓢盆和居家生活、生育、女人的操劳、男人的保护,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了,那么男女之间的爱情将何去何从?

这是小说提出的问题,劳伦斯在《恋爱中的女人》中也有进一步阐述。只是《虹》成功地追问了这些问题,显得尤为重要。

廓斯赛如《旧约》中的世界:永无停歇的生儿育女、春播秋收;还有那天边的彩虹,如上帝创造世界后,表示满意的标志——这一切,最后都崩溃了。

新世界从根基上已经混乱了:这是建立在个人能力上的世界;这个世界从上帝创世的保护伞中闯了出来;这个世界将创造自身。劳伦斯为男男女女、为社会、为世界抓住了未来的含义,如此惊人,如此有先见之明。还有两性之间要“调整原有的关系”,这是我们还在经历的过程;劳伦斯预料到了其间的欢乐和深渊。

真相的魔力

时至今日,《虹》依然有阐明真相的力量,还有为我们自身除魅的能力。要读懂劳伦斯的作品,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只要人们还认为“道德与肉身”是对立关系,或者对肉身充满了误解,那么,人们就会一直怀疑劳伦斯,并对他充满警惕。

不过,劳伦斯从自身经历中,他懂得这样的见识只会带来苦果:庸常的思维会一直拒绝原动力和真相。他对每个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因为每个人都只能作为个体去了解真相,去阅读文章。这就是劳伦斯成了对后世有影响力作家的理由了;也是他的作品能保持颠覆性,在不同的时代,人们能品出不同含义的原因了。

 

注:翻译成“血乳交融”恐怕尚未完全表达出作者的意思,在原文中应指人的动物性:性交、生育。另外,在西方最初的文化中,认为父亲才是生命的创造者,子女只不过是经过母亲的身体来到世界上,因此文中对女性有“生育的媒介”的称谓。因此,在很长一段世界内,西方文明不包括女性。在此母题基础上,西方的女性主义与世界其他地方的女性问题,就有很大的不同。

另,原文链接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