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璃人泪

为什么要去了解非洲历史?亚当·霍赫希尔德在出版商面前四处碰壁,面对着几乎相同的疑问:当代美国还有人对远方穷国的过去感兴趣吗?但是《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贪婪、恐惧、英雄主义与比利时的非洲殖民地》一书甫一付梓,便入围了美国国家图书奖最终名单,似乎印证了这段历史不该被深埋时光,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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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沉重的、令人心痛的书,也是一本充满希望、关乎勇气的书。它同时展现了人性最阴暗和最美好的一面,两者既不相融合,也从不湮灭。霍赫希尔德从地下冒出的鬼魂谈起:彼时的刚果有他们自己的秩序,西方船只靠岸,白皮肤、身着奇装、一只眼睛(可能是因西方人闭一眼射击)的外来者突然冒出,真的像鬼魂一样,而这方是噩梦的开始。尽管当地人愿意献出自己的财富,依然无法满足西方人,后者以先进的武器彻底控制了刚果。象牙、橡胶、以及遍地的奴隶,都是西方人掠夺的对象,罪魁祸首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

贪婪或许不是最糟糕的品质,但若贪婪的人既有野心又有能力,会比无能之辈更具灾难性。利奥波德觉得,比利时的国土太小了,他要为自己谋求更多。然而世界上其他地方已没有土地,只有非洲(他相中了刚果)尚乏人问津,而且没有军事上的威胁——他国不觊觎,当地人又不够强大。如同狼和小羊的故事里,狼要下口之前还挖空心思地想出几个理由,利奥波德深知,贸然宣布刚果土地归己所有,势必会引起欧洲强国的不满。所以,他以慈善团体之名召集共谋刚果的发展,再图将慈善团体保护下的联邦慢慢变成自己的囊中物。

在这样一位执着于利益的国王面前,殖民意味着无所不用其极地掠夺:原住民被视为采集橡胶的机器,稍有差池就有性命之虞;不肯合作者将以妻儿性命相逼;专门用来抽打原住民的发明chicotte形同酷刑;更有杀敌不够的,活生生砍下原住民的右手充数……种种令人发指的行为,堪比纳粹集中营。与后者类似的是,人性的恶毒和冷漠此时已不是某几个人的问题,如二战幸存者普里莫·莱维所言,任何时代都有的坏人,这不危险,危险的是“相信并不带任何问题”执行命令的人。由于人种的差异,由于政府的认可,由于扭曲的价值观——诸如将伤害别人视作男子气概——人性之恶被放大了。

绝望中,所幸还有人性至善的一面。利物浦的一名普通船员洞察到刚果的黑暗内幕后,无法坐视不管。与利奥波德国王为敌,甚或与背后操纵、默许、利益相关的其他权力对峙是艰难的。莫雷尔和他的盟友凯斯门特共同奋战,要将黑暗诉与人知。霍赫希尔德说,他们的难能可贵,在于这些暴行并不会损害他们自己,不参与不过问,或接受贿赂安然度日,可能会是更理性的选择。何必为不相干的人铤而走险?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恐怕是种本能,就像古代英国法律规定的那样,目睹他人行凶而不呼救,同样是犯罪。当越来越多明哲保身、唯利是图的人摆脱了道德的束缚,古老的本能反而显得珍贵感人了。

但是,最美好的可以拯救最糟糕的吗?莫雷尔们坚持不懈,刚果的历史被改写了。可是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犹在,它惊扰着当代的非洲:老一辈的刚果人还是对橡胶谈之色变;钻石、黄金、木材、铜、钴、钶钽,这些得天独厚也招来无妄之灾;贫穷、战争、控制、恐慌并未消散。同时,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有了诸多分身,散布在世界各个有失公允、利欲熏心、草菅人命的角落,人们不愿再提刚果的旧事,掌握史实的机关也守口如瓶。就像所有篡改历史、集体失忆的事件一样,代表的是对过去的做贼心虚和当下的心怀鬼胎。

当然,客观地说,人性之恶不是决定一个地区命运的唯一理由。霍赫希尔德承认,刚果和非洲大多数国家自身的痼疾,也是阻滞他们建立良好社会体系的根源,譬如女性地位低下、对独裁的文化容忍、“原生”的奴隶制,单纯以善制恶未免是把问题过于简化了。但我们不该对真相如此淡漠,翻过去的一页不会是终点。反思人性、对抗记忆,不因他人的鲜血让我们的荣誉蒙尘,才不忧心,当我们呼喊时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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