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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英] 罗斯·金(Ross King)

出版社: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原作名:Michelangelo and the Pope’s Ceiling

译者: 黄中宪

出版年: 2017-4-1

页数: 376

定价: 69

装帧: 精装

丛书: 甲骨文丛书

ISBN: 9787520103237

 

    西谚有云:“Stare Fresco”。比喻事情麻烦、困难重重,“像湿壁画一样”。湿壁画为什么很麻烦?顾名思义,湿壁画就是在未干的泥壁上作画。听起来很容易,实际上操作却很困难。“这种作画方式需要完善的事前准备和精准的时间拿捏”,英国艺术史作家罗斯·金如此总结。

    金在著作《米开朗琪罗与教皇的天花板》里,对湿壁画这种绘画技艺有着非常详细周到的描述。首先,画家要将石灰岩或者大理石放进窑里加热,然后将生成的生石灰与沙调制出适合作画的石灰砂浆或熟石膏,再加水调和成氢氧化钙(熟石灰),也就是被称为“因托纳可”(intonaco)的湿灰泥。在作画之前,画家要用镘刀在已干的灰泥壁上,涂上一层约0.5英寸厚的因托纳可。因托纳可与空气接触会很快变干,保湿的时间只有十二至二十四小时,长短因季节而异。画家需要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而且湿壁画无法通过涂盖来做出对已画部分的更改,因此每一次落笔都必须小心翼翼。画家每天只能涂抹一天将要完成的因托纳可,这块特定的涂抹面积就被称为“乔纳塔”(giornata),意为“一天的工作量”。

    了解湿壁画的这些前提条件,才能真正理解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的伟大。

    米开朗琪罗受教皇尤利乌斯的委托,为西斯廷礼拜堂绘制天顶画,大约花了4年时间(1508年至1512年)。西斯廷天顶画以《创世纪》为主题,绘画总面积接近600平方米,人物多达300余人,包括“分开光暗”、“创造亚当”等九个组成部分。在这幅杰作完成的那一刻,它就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拉斐尔看到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后,说:有幸适逢米开朗琪罗时代。提香、莱蒙迪等人都有仿作或版画问世,然后是菲奥伦蒂诺、蓬托尔莫等人纷纷观摩瞻仰,在那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它一直是各国艺术爱好者临摹学习的对象,法国印象派画家毕沙罗评价,艺术家视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为可供他们“翻阅”的“画册”。

    有关米开朗琪罗和这幅宏伟巨作的故事,经由16世纪佛罗伦萨的传记作家乔治·瓦萨里以及后来罗曼·罗兰、欧文·斯通等人的作品的发酵,让一个不畏艰难、坚守立场、神思妙想、众人皆醉他独醒的形象,深入人心。他们的描述基于米开朗琪罗的生活经历,可惜不免有所夸大。米开朗琪罗与他的助手们的关系需要重新审视。米开朗琪罗使用了当时工艺程度非常之难的颜料——群青,助手们给了他很多的帮助。其中多人直接参与绘制工作。这项工作实在艰苦,米开朗琪罗性格又不好相处,期间很多人陆续离开了,大师自己就好几次撂挑子。为了突出米开朗琪罗的成就,贬低其他人的努力,这是不公平的。

     湿壁画技法的正式诞生,大约是1270年,出自位于罗马的卡瓦利尼与契马布埃工作室,然后被乔托发扬光大。乔托的《犹大之吻》、《逃亡埃及》等画作,开创了意大利的绘画时代,让湿壁画被公认为最具叙事性与抒情性的绘画形式。湿壁画具有的缺点的确让人苦恼,因此人们探索干壁画(secco)的试验和使用,即以掺和固着剂的颜料,在已干的灰泥面上作画。1450年,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已经在阿雷佐的湿壁画作品中开始使用油画技术。达·芬奇用油调色来绘制壁画的尝试成了糟糕的著名实验,名作《最后的晚餐》在完成仅仅几十年后表面就开裂了。干壁画的风险证明了这种做法的不可取。

    佛罗伦萨有个传统,艺术家们通过同场竞技展示他们的才能。发生在1504年佛罗伦萨市政大厅,围绕《昂加利之役》与《卡西纳之战》巨幅壁画的双峰对决,可以说是艺术史上的彪炳事件,米开朗琪罗的名声隐隐超越达·芬奇,这也是他获得西斯廷委托的契机。达·芬奇的方法在工艺层面上是失败的。米开朗琪罗的成功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和助手们找到了好的方法。他们调制因托纳可时不掺沙子,而是以名叫波措拉纳(pozzolana)的火山灰混合石灰调制而成。西斯廷天顶画经历数世纪仍保存完好,因其存在时间长和稳定性好而备受青睐,它在20世纪80年代经修复之后,以其辉煌的面貌发挥了更大的魅力,但高科技的运用让壁画显得极其明亮,让观赏者一见倾心的做法,也引起了一番争议。

    西斯廷天顶画的艺术成就无疑非常之高,从它的构图、色彩、人物的肌理到其中内涵的人文精神,它都是米开朗琪罗艺术理念的至高传达。全程使用的针刺誊绘法,将素描草图很好地转移到了泥壁之上,尤其是“创造亚当”这幅杰作,大师别具匠心地运用前缩法呈现上帝的姿势,以指间轻触的方式创造亚当,并用到了仰角透视法这种高明的幻觉技法,它所产生的效果,就是瓦萨里赞美的:“无论走到哪,上帝总面对你。”

    对艺术家的偶像崇拜,在欧洲的历史上正是从文艺复兴时期涌现,我们总是惊叹那个时代的天才之多。但是,正如金所说:“米开朗琪罗时代的艺术家绝非如我们今日浪漫想象的那样,个个是孤独的天才,自出机杼创造出富有创意的作品,而不受市场需求或赞助者的摆布。”另外,我们要看到,文艺复兴的艺术创作受政局的影响很大,达·芬奇受米兰公爵斯福尔扎的庇护,米开朗琪罗在1527年佛罗伦萨爆发革命时曾经仓皇出逃。米开朗琪罗与几位教皇之间的关系,与美第奇家族的交际,对他的创作活动都是有影响的。文艺复兴的艺术家要想有所成就,必须要有强力的赞助人,他们的作品不应当只被理解为艺术家的创造力和情感具化,他们所要表达的首先是委托创作的赞助人的品位、需求和期望。

    我想起布尔斯廷在《创造者》中说的话:“文艺复兴传下来的一种遗产,就是相信天才,这比技艺和才能更珍贵的东西,能改变诸艺。它使我们减弱了对训练有素的能人的尊敬之情。”通过深入历史背景的客观阐释,金让艺术得到了一种回归。他减少了附着在艺术家身上的神话色彩,转而把艺术首先看作是一种艰苦的、枯燥的劳作。这部米开朗琪罗传记呈现出的新意,并且是它最有价值之处,正是作者体现出的返回现场,用当时的眼光来审视当事人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