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馨雅

【俄语翻译家挑选了五本关于苏联的书,其中一本讲述了一条狗在太空的故事;还有一本描写了苏联的咖啡馆,里面除了香槟和火星棒棒糖(一种糖果类零食,又称仙女棒——译者注)之外,什么都没有。】

The Russian Countess: Escaping Revolutionary Russia

《俄国贵妇:逃离革命的俄国》

 

主持人:和我们谈谈《俄国贵妇》吧。

钱德勒:这本书是我在温彻斯特的俄语老师的母亲写的。我老师离开俄国的时候还很小;我想,也就两岁左右。最打动我是书的后三分之一部分,内容从1917年革命开始,一直到她最后逃出那个国家。

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机智的女性,具备在正确的时间对合适的人说恰当的话的天赋。当时,她被困在莫斯科了;当时,她已经把孩子们送出国了,但她发现自己想逃是越来越难了。她没用任何文学装饰,只是非常坦率地讲述故事,但她笔下有些时刻真的具有神秘感。

书中的一个故事,我一直讲给别人听:1920年,她在莫斯科已经完全绝望了,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和孩子们团聚了,她和丈夫也断了音信(他们都离开了这个国家,而她还抱着一个错误的想法回来,以为可以卖掉房子和剩余财产,多弄一点钱;然而,她再也逃不掉了),那时候是冬天,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于是她穿过莫斯科郊区,到了森林,因为她想死在那里;接着,从森林里走出一个男人,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了。他是一个德国人——上帝知道他在森林里干什么——他已经饿得半死了,绝望中向她求救,他发现她懂德语,简直高兴坏了。于是,这个可怜的女人,没到森林里去死,而是费劲地要救活这个德国人。她带着他回到了市中心,给他找到栖身之处和充饥食物,于是,他们互相救了对方性命。这有点童话故事的感觉。
主持人:你说她有具备在正确的时间对合适的人说恰当的话的才华。我觉得我刚好相反。她在正确的时间对谁说过哪些话?

钱德勒:嗯,20世纪20年代,苏联和波兰已经开战了,所以穿过前线进入波兰非常不容易。起先,她成功地加入了一个乐队,她是一位非常棒的业余小提琴手;乐队离开了莫斯科,到了白俄罗斯的一个地方,然后,因为波兰人来了,所以乐队打算往东撤退;她才不愿呢,因为她要靠近前线。她说服了某人,让她成了一名红军护士,因为她懂一些急救知识。她跳上了一节运送红军的列车,并到了前线。有一个男人,是一个党员,也是她的指导员;显然,他喜欢上她了,但心存疑虑。虽然她很机智,但她改不了一些贵族习惯。后来,有一天,看到她洗脸的方式时,他非常惊讶。她洗脸时,动作细致;于是他询问了她,而且或多或少地猜出她是谁了,但没有深究。

The Road

《道路》

主持人:瓦西里·格罗斯曼的《道路》?

钱德勒:很久以前,我就翻译了《生活与命运》,大概20年前吧。(《生活与命运》是苏联作家格罗斯曼名气最大的作品。钱德勒没有选该书,而选了《道路》,所以采访者有些疑惑。——译者按)
主持人: 这书,你花了多长时间?

钱德勒:嗯,有一段时间,大概一年半吧,我无所事事,感觉很沮丧,于是去了康沃尔海边,在一间公寓里住了4个月,然后一天到晚干活,每天还游泳游上几公里。那时候,我做了不少事情。

通常来说,我要读完这书俄语版的一半,需要花上18个月,更别说翻译了。当我的朋友伊戈·格罗姆斯托克第一次拿着这书的俄语版过来找我说:“罗伯特,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翻译家,就应该翻译这本书。”我的反应就是冲着他笑道:“我从来没读过这么长的俄语书,更别说翻译了。”但是伊戈非常坚持。

过去十年,格罗斯曼声名渐隆,但对他关注的人大部分是像安东尼·比沃这样的历史学家,或者对政治感兴趣的人,像马丁·科特尔和约翰·劳埃德。所以,对格罗斯曼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作为一个历史见证人的角色:格罗斯曼和斯大林格勒的关系,格罗斯曼和大屠杀关系。这样也没错,而且我也感到很高兴,但格罗斯曼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作家。如果不考虑历史,我首选《道路》。《道路》是“后来的故事”的汇编集,是在《生活和命运》被禁后写的,里面都是一些很棒的故事。
主持人:内容都有哪些?

钱德勒:在苏联作家中,他和奥黛丽·普拉托诺娃(俄罗斯女作家——译者注)的关系最紧密,所以这些故事带有很浓厚的普拉托诺娃风格。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一条狗的,题目就是《狗》,内容非常真实。早期的人造地球卫星上,放了几条杂种狗,然后被发射到了太空;这是第一条被送至太空、然后活着回到地球的狗,故事就是关于它的。

主持人:像莱卡(真实试验中,莱卡是第一条登上太空的狗。它的死亡有两个版本。现在,人们基本认同莱卡死于中暑和脏器衰竭。——译者注)?可是它死了,对吧?

钱德勒:莱卡是死了。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空第一狗。书里的狗是虚构的,作为莱卡的后继者,它这个角色非常出人意料。我给一位诗人朋友看这本书,她的第一反应是说这书带有很浓厚的萨满教气息!我从来就没这样想过,但这真是一个非常生动的评语。

故事的主角是一条母狗和一位科学家。这位科学家掌管着实验室,他是一个意志坚定、铁石心肠的科学家;但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他被这个动物弄得神神叨叨了。他觉得如果它走出太空舱,进入外太空——活着的生物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宇宙;那么,当它回来的时候,他就可以通过看它的眼睛,然后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看到了宇宙。这个故事很温暖、很温柔,也很滑稽;而且对这些神秘想法,有某种讥讽,但同时也有些严肃。书里很多故事都是关于动物的。

(萨满教是一个流行于中国北方和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宗教,起源古老,内容也较为庞杂。作者此处提及该宗教,意指科学家想通过狗的眼睛,看到宇宙,具有萨满教中“通灵”的一些意味。——译者按)
还有另一个故事,题目和书名一样,是《道路》:内容是一头意大利驴子对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想法(这点完全是我个人的古怪联想,书中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这头驴子为意大利炮兵营运送弹药。我的联想是格罗斯曼想要补偿《生活和命运》的损失,所以在这个小故事中进行重新创作。《生活和命运》被删得只剩15页了。这头驴子就像奥黛丽·普拉托诺娃笔下的那些农民。他是一头有思想的驴子,在秋日的泥地里,奔忙在无边无际的平原上。这头驴子逐渐掌握了无穷概念的精髓。

 

The Russian Word’s Worth

《俄语词汇的价值》

主持人:是吗?天哪。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蜜雪儿·博迪的作品。

钱德勒:这是一本刚出版的书。我已经读过她在《莫斯科时代》上的专栏了,内容是关于翻译中的小问题,这书是专栏的选编。文章很有趣。就算完全不懂俄语的人,也会很有兴趣读这些文章,内容很好笑。人们会猜她是否是在莫斯科生活了很久的美国人。是的,她在那里待了32年,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当西方人和俄罗斯人要一起做事情时,真的每天都会碰到文化上的误会。该专栏提炼了这些。我特别喜欢专栏里的一篇,她谈论了俄语中小小的惊叹词问题,这些2、3个字母的词汇,听起来就象“啊”“呃”“唔”一样。她写得真好玩。
主持人:这些词中最糟糕的是“nu”。苏联时期,教英语的都说“well”翻译成“nu”,实际上应该是“um”(语气词,相当于“嗯”的意思。——译者注)。

钱德勒:是的。我自己也是翻译,这类词一直让我抓狂——比如,英语中,我考虑单词“to”最多。这词有太多含义。对这些词的重视程度,肯定比不上对那些不认识的大词。每次碰到“to”,我发誓都得查俄语字典。里面还有一个翻译的小故事,1988年,她在一次会议上遇见叶利钦,当时他已是大人物;叶利钦给她拉了椅子,并泡了一杯咖啡,一点都不张扬,他的风度很低调。她说从来没有客户这么周到。归根到底,她只是一个能够熟练对付那种语言的小人物。

 

The Foundation Pit

《基坑》

主持人:接下来是普拉托诺夫的作品。
钱德勒: 70年代早期,我曾经在沃罗涅什(俄罗斯顿河中游的一个城市——译者注)住了一年,在那里第一次读到普拉托诺夫的作品。我当时是作为交换学者到了那里,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普拉托诺夫;不过很凑巧,他就出生在那个城市。因此,有人送了我一本他在苏联出版的书。他作品中大约有一半是在苏联时期出版的。于是,这马上给我留下了印象,我意识到这具有特殊意义。回家后,我开始读他所有未在苏联时期出版的作品:超现实主义的讽刺和非同寻常的机智,还有语言的原创性。那种语言立刻迷住了我。

《基坑》是普拉托诺夫最黑暗的一部作品。它真的非常非常好玩,但相当黑色幽默。这书写于20世纪20年代晚期,时代背景是农业集体化和斯大林工业化的狂热。故事情节很简单,用绝望的笔调描写了一支工人队伍的小寓言。这些工人在挖一个坑,想做为一幢大厦的基坑,这个大厦将给当地所有的无产阶级提供一个美好的家。可是事情一直不顺利,纰漏百出,然后他们决定将原先计划盖的大楼扩大2-4倍,于是他们一直挖呀挖,要挖一个越来越大的洞。再后来,他们收养了一个小孤女,作为他们的吉祥物。她象征着他们正在创造的那个光明新世界。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建这幢大楼的目的,就是为了她。她居然死了。
   主持人:是的。

钱德勒:于是她被葬在这坑里,当然,大楼从未建成。它只是一个坟墓。

主持人:哦,天!

钱德勒:从情节上讲,真的非常黑色,而且可能看上去过于指桑骂槐了;但书里的语言和对话绝对有才。

 

主持人:在沃罗涅什,你是不是结婚了?我认识的每一个去过沃罗涅什的人,回来的时候,都会和一个俄罗斯人结婚的。

钱德勒:是的,回来的时候,我带着一位俄罗斯妻子。她就是第一个给我买普拉托诺夫作品的人。我们的婚姻没有维持很久,但我们还是好朋友。她现在住在纽约。

 

Black Earth City

《黑土城市》

主持人:现在来看夏洛特·霍布森的作品。

钱德勒:是的。夏洛特的书简直就是我在沃罗涅兹经历的写照。1973年-1974年,我住在那里,当时的勃列日涅夫政权非常不顾人们的疾苦。1991年,夏洛特在那里待了一年,刚好是在反对戈尔巴乔夫的政变失败后,尽管作者采取了变形的写作手法,但我还是从字里行间看出了一切。

那些住在青年公寓里的学生们个性拘谨,他们的生活非常枯燥乏味。夏洛特描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荒原景象:性、毒品、酒精和恶性通货膨胀——由于通货膨胀,姑娘们成了妓女。书中有一段,我记得非常清楚:新年前一天的早上,她和俄罗斯男友徘徊在街头,他们进了一家咖啡馆,店里除了香槟,还有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有很多火星棒棒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整个店里只有这两样商品。
主持人:我在俄罗斯的时候,也到过很多这样的咖啡馆。

钱德勒:是的。虽然我那时候不在那里,但我能想象。于是,夏洛特拿香槟当早餐。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吃那些火星棒棒糖,但这里有一段描写醉酒的妙文:因为你想喝醉,所以喝醉;因为除了香槟,没有别的东西吃,所以你喝醉了——这两者是不同的。她的笔下,后者是一种较有神圣感、理由充足的醉酒。

主持人:是的,我也能想象。

(译者注:原文是一个关于书籍的访谈系列,大概可能是因为版权关系,原文链接都找不到了,非常可惜。以后我还会陆续将原来的旧稿整理上传,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