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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方豪

出版社: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副标题: 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

出版年: 2017-10

定价: 56.00

装帧: 精装

丛书: 新月文丛

ISBN: 9787534059940

 

    红学界人才济济。若说方豪(1910-1980)是专家,倒也未必,他只是偶涉其间。《红楼梦西洋名物考》出版说明:“方氏治学,师法陈垣,著述宏富,著有《方豪六十自定稿》《中西交通史》《中国天主教史人物传》等,牟润孙誉为‘新会学案第一人’。”方豪精专拉丁文及欧西语言,以教士治史学,擅长明清中西交通史,因及《红楼梦》西洋物品考。若说方豪非专家,亦是谬然,方豪史家考证的精到工夫,给红学界又开了一扇小窗。

 

1.缘起“中西交通史”

    说红楼考之前,首先要说一说方豪的中西交通史研究。

    方豪初始讲授中西交通史,是1941年在浙江大学西迁遵义期间,其后开始撰写《中西交通史》,于1953年首次出版,包括上、下两卷。

    “交通”即交流、关系之意。这部80万字的作品,暨先秦至晚清,囊括“科学之交流,艺术之影响,著述之翻译,商货之贸易,生物之移殖,海陆空之特殊旅行,和平之维系(使节之往还、条约之缔结等),和平之破坏(纠纷、争执与大小规模之战斗等)”,自出版以来,以其完整、系统、细致,嘉惠士林,成就一个新领域。

   《中西交通史》上卷讲述史前至唐宋,下卷讲述蒙元之后的史事,下卷比上卷时间短,体例却更庞大,且辟出第四编,专写明清之际中西文化交流史。

    这部分,方豪三次论及红楼。第一次是讲述“清初自动机器与钟表之修造”。谈到《红楼梦》记钟表之处颇多。第六回记刘姥姥被自鸣钟“吓得不住的展眼儿”;七十二回记贾府有一宝贵自鸣钟竟售银五百六十两;四十五回记宝玉有核桃大的金表;九十二回记小童按时拿牌的自鸣钟;此外,第十四、十九、五十一、五十八回,亦述及钟表。第二次是讲到贾府众人探亲常携西洋货,例如五十七回的金西洋自行船,六十七回薛蟠带来一箱的洋布锦绫,并有机械的自行人。第三次是说及雍、乾二朝,西教士以画得帝宠,怡红院门首也有大幅西洋女僮画。

    如此看来,方豪确是在中西交通史研究之时就萌发了红楼西洋名物考的兴趣。不过,方豪在20世纪40年代期间已经陆续发表了《红楼梦考证之新材料——为胡适之顾颉刚二先生作补正》、《康熙时曾经进入江宁织造局的洋人》《红楼梦新考发表的经过和反应》《红楼梦九十回所记汉宫春晓围屏的来历》等文,并结集为《红楼梦新考》。移居台湾后,方豪在胡适、俞平伯、潘重规、周汝昌、严敦杰等人研究成果上,大约于1970年新撰成文《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收入《方豪六十自定稿》。

    今部《红楼梦西洋名物考》,乃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与方氏家族后人携手,重推《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并收录《李煦和西洋人直接交往的红楼梦人物》、《答葛建时、严冬阳二先生论红楼梦的故事背景》、《致胡适信》、《潘石禅重规先生来函》、《在台湾完成的妙复轩石头记评》、《国初钞本原红楼梦牟言》,一并结集成书。方豪自中西交通史教学中萌芽的红学研究,得以完整呈现。

 

2.红楼名物细考

    方豪自叙,《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所据的底本是“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用以互校的有“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四阅评过”、乾隆五十七年壬子的“程乙本”和俞平伯校订的“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以及俞辑《脂砚斋红楼梦辑评》。六个本子互校,查讹补缺、落实去伪,自然不在话下。

    方豪详究红楼文本,搜集书中西洋名物,涉及布类、钟表、工艺品、玻璃品、西洋机件、美术、食品、药品、动物等。一一找出,一一归类。方法看着简单,实在是颇费工夫的。

    这类统计本身就有价值,可供相关研究者参考。方豪并加了一些按语,指明文本互校发现的讹误。比如“俄国货孔雀毛斗篷”词条,豪按:底本第八十九回和一〇一回宝玉又提及此衣,称“雀金裘”和“雀金泥”。俞校本八十九回亦作“雀金裘”,一〇一回则作“金雀泥”,应为“雀金泥”之误。程乙本八十九回作“雀金裘”,一〇一回作“金雀泥”。

    如是者,时见各项词条。方豪不单是将名物列举,且对各版本作异同对比。偶尔还要点明自己的读书心得。比如,第七十二回凤姐说将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方豪说,“这怕是贾府最贵重的一只钟”,因为凤姐卖了四五箱大铜锡家伙只不过得银三百两,何况以凤姐的性子,指不定五百六十两尚有隐瞒。可见,方豪之名物考,亦可作为一种文本重读。

    名物学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从汉代的训诂经学流脉,经明、清尤其乾嘉学派之发扬,乃至近代学人的广泛建树,为这门学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方豪娴熟此道,互证得力,读来遂觉恳切。这部书稿还处处透露着中西交通的相关事实、相关认知,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

    比如,木樨香露、玫瑰清露,通常以为这是传统制作。方豪断其为西洋名物,根据是那两个小玻璃瓶,上有螺丝银盖,非当时中国所能制。此说或可持疑,然由此展开的玻璃器皿、鼻烟、屏风、洋酒等物的交通讨论,确属别开生面的历史考察。

    方豪还分析了这些西洋物品的可能来源,推断为外国进贡、臣民进上、洋货买卖、田庄奉养以及与教士交往之馈赠。方豪身份之一是教会人士,因此《中西交通史》对于明清时期的传教活动记载非常详备,是其史学的一大贡献。方豪的红楼名物考,亦引用了耶稣会的一些记载,其中竟有中、法文记载的印证,这在其他红学研究里恐怕是难以见到的吧。

    红楼里的钟表常有人讲,是否有人讲过钟表修理师呢?方豪就讲到了乾隆时代的法国修士为皇帝修钟的事情。方豪据史料记载推断曹雪芹先人可能接触的西人,在红学界引入了“中西交流”的探讨,且延展为雍、乾朝王室贵族与西人、洋货接触的历史研究。红楼梦的故事背景放置在中西交通时局,这种历史视野小中见大,宏阔而又细密,是很难得的。

 

3.红学名儒往来

   周汝昌曾归纳红学有根本性的四大分支,即曹学、《石头记》版本研究、脂批研究和探佚学,是对《红楼梦》作思想哲学、审美艺术观照评论的前提和基础。换句话说,《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层面的辉煌要建立在这四个分支的基础上才能实现。

    方豪在互校时发现“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许多原抄的字句,和其他若干“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相通,然后又加以涂改,可证它比那几个本子要晚。他据此推翻林语堂认为这是曹雪芹在乾隆己卯年亲自修订的底稿的说法。不过,后四十回到底何人续作,方豪也未做肯定判断,只谈及高鹗有校改。最近,北京青年报刊文《新版<红楼梦>为何变成无名氏》,红学专家张庆善等人对《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做了修订,改“高鹗”续作为“无名氏”。因为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把高鹗作为整理者而非作者,更加合乎情理。这并不等于否认之前研究者的功绩,而是说明了这个领域仍有许多可讨论的余地。

    同时,方豪和这四个分支又是有距离的。方豪之红楼考,既依前人先学,亦颇有己见。《从红楼梦所记西洋物品考故事的背景》是《红楼西洋名物考》的主干,在这篇文章的后部,方豪已经就大观园原址、后四十回作者等问题,与周汝昌、陈援庵等先生展开了文字对话。其余文章不妨看作附录,比如答葛、严二先生书,致胡适信,都是围绕这篇文章展开的讨论。因方豪这种注意细节的历史考证法,对红学界人士多有触动,讨论可作为原文的补阙。一次次信札往来和一番番学问交流,得见各位学者风范与问题推研的始末。

     《红楼梦》乃千古奇书,为之痴情者众,因此聚讼纷纷。“红学”之热闹,亦为其他学问所罕见。争议大多集中于作者家世、人物原型、事件背景、隐语指向,等等,而这些难有标准答案,以至于各钻各的胡同,各撞各的南墙。如何破除红学的这类困窘?名物考倒可能是一条蹊径,避开了纷攘,显一点别样的风景。对物的研究能否重新解构文本的细节呢?

    近些年来,名物考类书籍方兴未艾。扬之水、孟晖女史皆因之扬名。孙机先生的《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以翔实平易广受欢迎,美国汉学家薛爱华的《撒马尔罕的金桃》等作品得到重新打捞。然而,方豪似乎仍然是一个被冷落的名字。想到方先生为中西交通史领域所做的诸般开拓,实不忍见斯人斯文依旧飘零,聆闻《红楼梦西洋名物考》推出,新曙乍现,满心欢喜,切盼这一线机会可致光芒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