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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按:本文节选自雪莱著名悲剧《萱箕》(The Cenci)的序言部分。原剧是一部道德悲剧,讲述了罗马贵族萱箕伯爵残害儿子、凌虐妻女,最后死于女儿之手的故事。虽然雪莱已经尽量避免令人不适的情节和词汇,也让整个剧本拥有了一种刚烈的气质,但是故事本身终究还是弥漫着一股阴寒的氛围,因此雪莱在序言中阐释了自己关于这类题材的一些创作心得,另他的妻子玛丽·雪莱也写过一篇关于本剧的文章,以后陆续发布。译文有删改。)

以前,我在意大利旅行时得到一份手稿,是从罗马萱箕府的档案室里抄录出来的,内容讲述了在1599年,当时正处于教皇克莱芒八世的治下,在这城市里,一个位列顶级的高门士族,在经历了一连串骇人听闻的变故后,整个家族就此冰消崩溃。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一个衰朽的男人,一辈子骄奢淫逸,到最后,他对自己的孩子们视若仇雠;对其中的一个女儿(即剧中女主角璧雅瑞斯),这种仇恨的表现形式就是一种丧尽人伦的欲望;而且,林林总总的残酷和暴虐更令人忍无可忍。这个女儿本以为自己的身心将永陷泥淖,长长的岁月里,她徒劳无功地想摆脱这一切。最终,她联合继母和兄弟,一起设计杀死了他们共同的暴君。

这位年轻的小姐,本是世间温柔娴雅的女子,本应增添人间的美好,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周遭环境和舆论的风刀霜剑步步相逼,最终使她忘记了恐惧,冲动之中,违背了自己的天性,犯下滔天罪行。罪行很快败露了。同时,在教皇面前,尽管罗马地位最高的人们都替他们求情,但犯下罪行的人还是被处死了。那个衰朽的男人做过很多暴虐的、不可告人的恶行,但他一辈子不停地给教皇送钱,用万两黄金赎买自己深重的罪孽。因此,处死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很难看作是正义的体现。

如此严酷处理的诸多理由中,可能最让教皇着恼的是:无论谁杀了萱箕伯爵,都是断了他的财路,因为一笔丰厚的进项没了。(教廷原先非常留心,不让公众知道这些内幕,以免暴露了其本身的腐败无能;由于政府的顾忌,因此手稿仅在少数人手中传阅,直到最近才流传开了。)

故事里,那些亲历其间的人们,他们的万般感受,他们的希望和担忧,他们彼此信任托付,也彼此焦心猜忌;他们各种各样的利益、激情和观点,并以此产生的种种行为,以及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但终究,所有的算计都殊途同归,都走向一个惊天的结局——如果能给读者讲述这一切,那么这可能就会是一道光线,能照亮人心中某些黑暗的、隐秘的深渊。

到罗马后,我发现在意大利和别人交往,只要提及萱箕家族的故事,都会引起极大的关注。大家对那些犯错的人们,都无可避免地深感同情。尽管两百年的岁月过去了,斯人早已消散在尘埃中,但她被迫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大家还都义愤填膺地替她开脱。各阶层的人们都知道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而且都替古人担忧,这个故事看来具有搅动人心的魔力。

罗马是一个伟大的城市,具有丰富敏锐的想象力。两百年来,一直到现在,各阶层的人们依然对这个故事有着广泛的兴趣,这使我萌生了将其搬上戏剧舞台的念头。

事实上,这个故事能唤醒人们的同情心,能赢得众人的共鸣,这点从来不曾改变;并且这个故事流传久远,且经久不衰,就说明其已经形成了一部悲剧。如我原先想的那样,这段往事中的人和物早已湮没无迹,但用语言和表演,也能让我的同胞们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那些含义最深刻和展现最庄严人性的悲剧,如《李尔王》和讲述俄狄浦斯的两部名剧(应指《斯芬克斯》和《俄狄浦斯》两剧——译者注),它们的原型故事早已流传,很多人相信并且爱听这些故事;随后,经过莎士比亚和索福克勒斯的努力,让其更家喻户晓,让人类世世代代都同情剧中人的遭遇。

这段萱箕家族史真的非常惊悚,非常不堪。如果将其细节照搬上舞台,那肯定会招致众人的反对。处理这类题材的人必须将其升华,而且要尽量压缩事件中切实的恐怖和阴寒元素。在历经苦难,经受了命运的暴雨狂风后,从那些显露的累累罪行,应该让人仰天长歌,唱出心中块垒。与此同时,也不应该把这个故事演化成劝世戏文,以免堕入庸常的道德说教。

戏剧的最高道德境界,是通过观赏,引发观众的同情和反感,以此教化人心;愈多观赏此类戏剧,能使每个人的心智日益开化,人也变得更加公正、真实、宽容以及和善。如果道德说教的效果更好,当然不是坏事;但在戏剧中,强行塞入各种说教,并不得当。

当然,有少数人喜欢把玩故事的演义过程,这些人并不是很在意戏剧的宗旨。但大部分普通人,很少会赞同他们的猎奇心态。一方面,人们为璧雅瑞斯寻找正义的理由;另一方面,又觉得应该审判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大家变得自相矛盾,陷入了理不清、剪不断,但又似是而非的诡辩中了。同时,一方面,出于迷信的恐惧,大家认为她犯错,并承受相应的处罚,属于天道报应;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这个角色遭了那么大的罪,所以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已经尽可能真实地描摹笔下人物,尽量避免穿凿附会,以免把自己的是非观念、真假观念,统统生搬硬套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天主教徒,而且都是深受宗教熏陶的天主教徒。关于上帝和人类的关系,罗马天主教徒用满腔的热切诚挚,进行无止境地咏叹,这种氛围笼罩着萱箕家族的整个悲剧。对于英国新教徒来说,这显得很造作。

天主教信徒众多。一方面,天主教自认其关于真理的信念不容置疑,另一方面,长久以来,它犯下了累累罪行,冷酷冷硬、残忍残酷;这样两者并存的情况,真让人感到诡异。

另外,在新教国家里,宗教只是特别日子里的装饰品;或者,为避免遭到攻讦,宗教成了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或者,人类自身费思量的种种谜团——如果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苦苦追问,就会堕入无尽的深渊,在那样的黑暗中摸索,真的让人胆战心惊;最终,人们会走到宗教的边缘,成魔成圣就看造化了。

但是,意大利的宗教很不一样。宗教渗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宗教是崇拜、信仰、谦卑、忏悔,还有盲目的赞美;宗教并非道德准则。换而言之,他们认为将宗教和任何美德联系起来,纯属多事。最残暴的恶棍也可能虔诚得一塌糊涂,而且,他要是对众人宣称自己很虔诚,大家也都不会惊讶。整个社会都深深地浸染在宗教的氛围里,并且相应的,人们形成的思维方式就是——宗教是激情、是信念、是依据、是庇护所,但绝不是检验。

我已经尽量避免剧中出现闲文赞赋,所以自我感觉几乎已经找不到一个游离的比喻,也找不到与内容割裂的描写;只有璧雅瑞斯描述峡谷的那段文字属于例外——她父亲遇害的地点,被认定就在这个峡谷里。(卡德隆的《圣徒炼狱游记》中有一段非常绝妙的文字,我写的这段台词就是受其启发。这也是整部作品中,我明知故犯,唯一抄袭的地方了。)

戏剧作品中,外在的意象和内含的激情应该彼此交融;意象一定要为激情服务,使后者得以完整的宣泄和清晰的表达。凡人难逃一死,终究形神俱灭;但想象如神祗,补得肉身的不足,让激情获得永生。在表达强烈情感时,最生僻和最熟悉的意象,都可能为剧本的主旨服务;这些意象立意高远,使戏剧具备高尚的内涵,让观众心领神会,用自身的卓越驱散原型故事的阴寒。

同时,我写得很随性——没有采用那种过于学究气、文绉绉的词汇。关于这点,我完全同意现代评论家的主张,他们认为:要想打动人心,我们必须采用大众耳熟能详的语言。还有,古代英国的诗人们——我们伟大的祖先——都为自己同时代的人写作,那么,就算打着复古的旗号,学习古圣先贤的作风,我们也得为自己的时代写作。但是,一定要采用普通人的真实语言,而不是作者自身所属特定阶层的语言。关于我做过的尝试,就说这么多了。当然,我也知道,能否成功还真是另一回事——特别是一个刚对戏剧文学产生兴趣的新人,他的作品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

在罗马,关于这段历史,只要外国人能查阅的档案材料,我都尽量翻阅。在科隆纳宫,璧雅瑞斯的画像是众口交赞的艺术品,那是乔托的作品。当时,她已经身陷缧绁,但这幅丹青还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女主角的天生丽质。

胆色和温柔这两种特质经常是此消彼长,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的人,世间少有。璧雅瑞斯看来就属于这类人——她的天性纯真,但对世事又洞若观火。她如演员般,历练红尘中的罪孽;而那一切罪孽,如雾如电,均是幻象。

萱箕府占地辽阔,尽管其中部分进行了现代化改造,但大部分依然是世家旧族的深深庭院,就像当年那场悲剧里,梦魇般的场景轮番上演时的布景。沧海桑田,这里景致依旧,还是那样空廓寂寥。

这座府邸的位置在罗马并不显眼,靠近犹太区,从楼上的窗户眺望,可以看到帕拉丁山。山上乔木丛生,荆天蔽日,无尽的断垣残壁半隐半现。府中有一个大厅堂(可能就是这里,萱箕建造了奉献给圣托马斯的教堂),花岗岩的立柱,装饰的腰线经过精心雕琢。而且,依照古代意大利的风格,建了数重的露天阳台。府里有一道门是用巨石砌成,经过这道门,两边高墙耸立,当中就是一条幽深的夹道,一直通到阴郁的地下室;这扇门让我印象极深。

至于佩特拉城堡,除了手稿上提到的内容外,我没能收集到更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