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2017年12月《推理》杂志,作者:Z总监) 

                                                 原著:【英】阿瑟·柯南·道尔,翻译:程小青,校点:Z总监

      校点者注:《偻背眩人》系1916年中华书局出版的“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第六册第二十一案,程小青翻译,英文原名“The Crooked Man”,现今通常译为“驼背人”。“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是中国第一次系统翻译引进福尔摩斯系列小说,由刘半侬主编,程小青、严独鹤、天虚我生等人翻译,共收录福尔摩斯系列小说44篇,包括了4部长篇和除当时尚问世的《新探案》之外所有短篇集(《最后致意》仍缺当时未出版的四个故事)。该套书采用浅显的文言文翻译,并为了符合文体做了部分删改,内容为竖排繁体,无标点有句读,题目采用“原文+意译”(例如《血字的研究》翻译为《血书》,《四个签名》翻译为《佛国宝》等)。

民国文言文翻译福尔摩斯小说《偻背眩人》(The Crooked Man)-书啦圈

    

     一夕为夏夜,时去余婚期已有数阅月。余独坐书室内中,吸烟自遣,手小说一册,徐徐披览,于意至适。以是日职务纠集,终朝劳顿,体颇惫乏,今得退憩,滋觉舒适无艺。此时余妻登楼已久,厮仆之辈,亦都键户归息。余烟既尽,即起立倾去烟斗中灰烬,斗闻铃声大振,余异之,回顾壁上时针已指十一句三刻,私念为时既晏,乌得有客,且客以此时见存,究为何事,讵预计将作长夜谭乎,因之意殊悻悻,勉出启扉。门开,见一客矗立阶次,余辨之,不觉大奇,盖客非他人,老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也。

福见余,即曰:“华生,吾以此时造谒,君不以时晏厌憎否?”余微笑不答,但令进之。福遂相将入室,旋曰:“汝脸际胡呈惊奇之色,得勿以吾突如其来,因而致此。华生汝能容吾少留否?”

余应曰:“可,深愿君留。”

福曰:“谢君,吾当稍息倦足,今请授吾以烟。”

余如言取烟袋授之。福引火热烟,回身坐椅中,徐徐吐翕,久之无语。余默计余友此时临存,必将得重要案事饷吾,顾今兹默默向对,意殊弗耐。少许,福仰目睨余,卒然曰:“华生,汝日中操作忙偪哉?”

余曰:“然,今日颇形困罢,君何以知之?”

福曰:“此易辨耳。吾知君性习俭,不为糜贵,必值任务倥偬,或道行窎远,出始以车,不然,恒步行往还,未尝浪掷车资。今即汝靴跟膏髹卜之,光泽如故,虽竟日服用,略无尘滓,则知汝今日必以任务忙偪之故,行都以车也。”

余笑曰:“老友神乎技矣。”

福曰:“此为定理,初无足奇,盖料测之术,但须凝神宁虑,从根因著想,循序渐进,抽引其绪,终必至于洞澈;而浅谙者,不察根因,徒惊眩其果,往往叹为神秘。实则世间事物,无论繁淆粉歧,一贯以理,苟能凭理推求,必得真诠。即吾今所治一案,虽情节怪曲,匪夷所思,然线索已得,不久必能挈其纲要,吾殊敢自信也。”言时,眸子冏射,两颊微泛红色,状类沉霾暗之夭,忽而呈露曙光,顾一瞬即已,寻又复其恒状。言曰:“兹事幻奇逾常,颇足注意,吾已著手侦勘,自计尚克胜任。君如有兴,盖助吾结穴此案。”

余忻然曰:“愿之。”

福曰:“然则明晨能偕往爱德希脱[ 校注:即“奥尔德肖特”(Aldershot),英国中南部一自治市,位于伦敦西南,是一大型军事训练中心的所在地。]一行否?”

余曰:“可,吾必如命。”

福曰:“君行所业不虞旷废乎?”

余曰:“可倩乔格森代承吾乏。”

福曰:"如此甚佳,吾明晨以十一时火车启行,届时候君于滑铁卢车站,幸勿后时。”

余应曰:“诺,然此案情节若何,今兹能否见示?”

福曰:“君果弗倦。吾当略举所知奉白。”

余曰:“吾初固倦惫欲眠,今为君诡语所动,睡魔退避,兴致勃

勃矣。”

   福曰:“案为劳哀美洛军[ 校注:劳哀美洛军,即“Royal Munsters”。]中大佐猝毙之事,关系匪细。大佐名极姆斯·白莱克,今驻军爱德希脱,死状甚奇,咸疑为被谋,君已略得风传否?”

   余曰:“否,吾初未闻。”

福曰:“案发仅两日,或外间尚未布扬,宜君弗闻。今吾简括其词,以节略告君。劳哀美洛军为爱尔兰最有声誉之军,当葛列米及玛铁纳两次交绥,此军颇著战绩,而大佐极姆斯·白莱克即为此军前队统领。白饶勇略,刚猛果敢,匪人能及。当玛铁纳战时,尤以勇猛见著。事平,遂累迁擢大佐。白莱克为曹长时,娶同军旗官之女为妻,女闺名耐珊·丹佛哀,貌颇艳丽,婚时两人正值妙龄,同僚辈咸啧啧羡白莱克艳福,盖密昔司[ 校注:密昔司,即“Mrs”,夫人之音译。]丰姿绰约,罕与伦比。虽成婚迄三十年,风韵依旧,犹觉妩媚动人。婚后两情缱绻,伉俪綦笃,房帷之间未闻偶诟谇。然据少佐马斐告吾,则谓白莱克钟爱其妻,百计熨贴,拳拳弗衰,其势尤甚于乃妻爱彼。白莱克身列戎行,历年已伙,外貌恂恂,和易近人,然中怀深藏莫测,其端时,恒诡笑佯欢,以掩其谲秘之迹,且居处辄以人为伍,若惧为阴仇所乘,惴栗无敢自安,因之同僚猜疑,不无诽议其人。

劳哀美洛军自罢征以后,前队即驻于爱德希脱。此队旧为一百十七联队所改组,迄历年数,凡军中长官,携眷来爱德希脱者,咸得离营而居,而大佐白莱克夫妇所居,则在一距营半里之小别墅中。墅名陵硁,为白莱克私产。墅右即官道,距屋甚迩,相间仅三十码。墅中除大佐夫妇,但有臧获三人,女仆二御者一,此外都无余人。虽间有朋辈寸之存,亦甚少留居。

当案发之时,在礼拜一晚中,是夕,密昔司预约赴慧脱街圣乔治礼拜寺聚会,以密昔司奉教甚篤,每值寺中集议聚会,匪不临戾。是日会时,在晚间八时,密昔司晚餐既毕,立匆匆赴会,濒行向乃夫略作数语,以不久即归。语为御者所闻,寻常无注意。出时复邀邻女密司毛丽荪同行。及九句一刻,会罢来归,两人即于墅前言别。密昔司白莱克归墅,邻女亦自返其家。

墅中右侧一室,适临官道,室为白莱克晨起读报之所。室中有长窗,以玻璃为之,明净透澈可以瞭外。窗为草圃,广可三十码,圃尽,则有短垣绕之,以闻官道。当密昔司会罢归时,径入此读报之室。以晚中不恒经用,窗帷开而未掩,密昔司既入,即燃灯掣铃,令女佣乔娜烹茗进之。乔娜大异,以当此垂寝之时,密昔司素无进茗习惯,因疑讶不已。此时,白莱克方独坐书室,忽闻其妻已归,遂趋往读报室中视之。近阈之际,御者犹亲见主人推扉入室。及十分钟后,乔娜将茗而进,忽闻室中交诟之声,喧呶甚烈。乔娜以指弹扉,示意欲进,良久弗应,乃引手推之,门已下键。乔娜愈奇,立反犇觅御者,及司厨之妇,告以故。

三人遂同趣此室,时室内忿争如故,哗声续续未已。三人引耳倾听,但闻主人夫妇之声低而促,似极意遏制,弗令高扬者,听不甚悉,密昔司着音吐甚高,了了可辨,闻声曰:‘汝懦夫……汝懦夫……吾一生幸福为汝斯丧净,今趣还吾……吾意已决,后此岁月,万不愿再与汝呼吸同一之空气……汝懦夫……汝懦夫……’语至此,声渐转低,模糊不复辨。

未几,猛闻白莱克大声怪号,密昔司亦惊啼不已。御者知室中有变,立前辟扉,扉扃谲绝坚,久之弗动,无术以进,而女佣辈亦以惊悸之故,互相骇顾亡策。顷之,御者忽忆此室面圃有窗,因立穿广室而出。至圃中,一窗洞启,然值此盛暑,启窗亦属常事,御者踰窗入,见密昔司倒身一安乐椅中,知觉已失。地上血流如渠,白莱克偃然横陈,两足抵椅旁,头近火炉之角,抚之已僵。

御者目击惨状,骇愕无措,继思发扃启室门,乃就室四觅,卒不得錀,因复越窗而出。旋以警士及医生同至,入室时,密昔司昏晕如故,无从咨询。乃掖之归至,寻就尸体审验,创处在颅后,宽可二寸,似为笨重之器所伤,而尸旁适遗一粗巨之手杖,质为坚木,杖端镂刻绝精,似死者致命之物,即属此杖。以白莱克有奇癖,生平好罗蓄兵器,殊类异状,贮积颇富,故警士之意,疑此杖亦属其物。然询诸臧获,则谓此杖从未前见。既而周察室中,更得一可疑之点,盖门錀失遗,四觅乌有,即遍简死者及密昔司衣囊,亦杳不可得。后此倩匠发扃,室门始启。

及礼拜二清晨,余得少佐马斐电告,嘱令侦究此案,因立赴爱德希脱察勘,而结果所得,尤觉案情隐复出人意表。余抵彼之初,复就臧获辈,一一询诘,据女仆乔娜所闻,谓当其一人进茗之时,密昔司争詈声中,尤杂以‘大隈’之名,试思死者名极姆斯,胡为又有此称,以意度之,滋不能无关凶争之故。

此外尤得警士告吾,谓白莱克死状狰狞可怖,眉目攒聚,若有所畏慑,似彼未毙之先,预烛死机。知其妻将甘心于彼,乃呈此皇怖之象,及密昔司举杖击彼,回避无及,杖遂中其后颅,顾此时密昔司方病脑炎,为势颇剧,昏迷无可究。诘又谓案发以后,曾就女伴密司毛丽荪询状,据云一无所知,亦无端倪可得。

余闻此种种,乃出烟吸之,略宁吾神,一一辨味其是非。深觉失錀之事,最为可疑,盖錀既遍检无有,势必为人携去,而携錀去者,既不属诸死者及密昔司两人,则室中必更有第三人可知。吾预测此第三人入室之法,必自窗而进,因仔细验察足跡。华生,汝当知吾于验跡之术,固足称断轮老手,乃所得又出意料之外。尔时余屈躬四觅,验得足跡凡五:一得于短垣之外,似人跨垣所印;草圃中亦留二跡,足尖陷入独深,示人以疾驰而过;其余二跡,则于近窗之次得之。由此以推,似其人自官道中逾短垣而进,迅犇经草圃,然后耸身入窗,顾此尚匪奇,所奇者,乃在彼不可思议之同伴。”

余讶曰:“彼尚有同伴乎?”

福不即答,探怀出皮夹,就中取棉纸一小叠,徐徐置膝上展之,谓余曰:华生,汝解此否?”

余见纸上摹绘兽跡无数,跡有五趾,爪尖绝长,以圆径计之,大如羹起。余略一凝思,答曰:“殆犬跡欤。”

福曰:“不然,比跡吾自窗帷得之,果使为犬,焉能猱升上帷?”

余曰:“然则非猢狲耶?”

福曰:“此非猢狲之跡,显然可辨,汝何昧昧?”

余曰:“吾实不能辨悉,愿君见教。”

福曰:“此跡非犬非猫,亦非猴类及吾人习见之物。今观此停立之四跡,每步距虽为约三寸,即知此物身驱虽长,而足则绝短,且吾不特能摹拟其状如此,尤知此物为一肉食之兽。”

余曰:“此又何以知之?”

福曰:“吾不言此跡得自窗帷中耶?盖窗楣之次,悬时辰雀一,此物升帷,殆思攫取笼鸟,是以知此。”

余曰:“然则究为何兽?”

福曰:“今尚不能碻指其名,以状度之,殆为鼬属,惟较常见者为大,吾故疑之。”

余曰:“此兽与罪案何关?”

福曰:“此即疑问,吾亦莫审其故?今试以意悬,拟其人未进之先,自垣外瞭见两人争阋之状,然后踰越以进,以尔时室有灯光,窗帷未掩,见之甚晰,而入室之时,必挟一奇兽同进。既而其人或举物击白莱克,或则白莱克瞥见其状,震恐骇避,因而侦颓仆地,仆时适抵炉角,遂创其颅,其人亦匆匆藏錀而出。惟此盗錀之故,余反复推想,卒乃莫解,滋奇奥也。”

余曰:“如君所言,此案纠结愈多,益令人坠入重雾之中矣。”

福曰:“信乎,此事初聆其状,似亦寻常匪奇,顾一经审度,转觉纷歧幻曲不易著想。今君状似惫,且留其余词,俟明晨火车中告汝。”

余亟曰:“吾初无倦,幸毕述其事,勿中辍,令人难恝。”

福笑曰:“君果弗倦,吾亦何恤。此案唯一关键,即在密昔司赴教堂中聚会一事。盖密昔司离墅之际,犹温语向乃夫告别,初无怫逆,及会罢归,来意趣顿变。但观彼归时,径入读报室中,即足见其中心憎恶乃夫,不愿与面,因避而就彼。至掣铃呼茗,亦必以忿郁内奰,无憀出之。此固妇人恒态,无足为奇。而白莱克不察其意,入室面彼,讧争遂起。故以事态卜之,自密昔司赴会至于归家,其间必有意外之遇,因忽变易其心,怒憾乃夫。

然行时曾邀邻女毛丽荪为伴,密昔司苟有所构,在理此女必同有闻见。今据警士所言,乃谓一无端倪,是必毛丽荪诡藏其事,讆言绐之,以是吾最初著想,颇疑死者与此女或有隐秘之轇轕,今女必有慊于怀,乃洩诸其妻。故密昔司愤妒交迸,遂致勃谿,而警士询状之时,女以誉所关,则又讳莫如深。顾更一转念,又觉似是而非。以白莱克钟爱其妻,情致綦切,必不致另有外遇,且密昔司争詈声中,杂有大隈之名,事亦可疑。益以门錀遗失,与夫奇异之足跡,种种迹象,愈觉所疑非是,因之辗转计维,终不得当。

继思密昔司卒然反目,中必有故。而毛丽荪既与同行,断不致茫然无知,乃决意就询此女,冀获朕兆。比面,余以言辞劝之,告以此关系重要,密昔司白莱克实罹杀人之嫌,君顾念友谊,愿详述所知,俾脱卸其罪。

毛丽荪年事甚稀,娇织伶俐,姿首亦佳。闻余言,意颇皇惑,熟思良久,乃突然报曰:‘此事吾已尤彼谨秘,决弗泄人,在理吾殊不能自食其言,爽失信约。然吾友既蒙兹嫌疑,又以病中昏迷不能自白其枉,使此吾仍缄口弗言,适以陷彼于罪。今吾权较轻重,宁表吾信约,告汝所遇。

当礼拜一晚中,余与密昔司白莱克散会同归,正八句三刻,余等取道黑特森街,此街闇曚特甚,冷悄尠人行,街左有一灯,光亦惨碧如燐。余等行灯次,见一人迎面来,其人背脊隆突如驼,肩际负一物,俯首曲胫,以手拄仗而行,迨其侧身过时,忽仰面瞩目余等。此时方及灯下灯光周照余辈,了了可睹,陡闻其人作怪鸱声呼曰:「天乎…汝耐珊耶…」

密昔司闻声,颜色立灰白如死,躯干战心慄,直欲倾仆。余亦惊悸之魂,思趣奔鸣警。密昔司忽止余勿行,复低语向之曰:「亨利,吾以为三十年来,汝已早化异物,今尚生耶?」

其人无语,但微微点首。余见密昔司稔识其人,讶奇不已。此时余与彼人相去尺咫,乃引眸视之,则貌绝狞丑不堪卒目,首里褐色之巾,用以代冠;脸容枯瘦,皱纹斑驳,纵摸不可胜算,状类干萎之苹果秾;髯缭颏,戟如蝟刺,而双瞳深黑,熠熠有光,思此梦魂为悸。

方余辨瞩时,密昔司忽顾余曰:「尔且少迟,吾将与此人小语,斯须即归,毋悸恐也。」语时强意镇定,似不欲以惊状示余,实则密昔司灰白之面容,颤嘶之声浪,一一语吾以隐,卒不稍掩。余颔之,两人遂趋至暗陬中喁语。

可数分钟,密昔司出,遂偕余而归。途次密昔司惨默无声,不交一语,余回视其面,忽变凶怒之色,目露异光,且扬臂握拳,向空作势,压状欲狂。及抵别墅之前,始作声别余,坚嘱勿以所见告人,略谓此人系时旧交,今夕不期邂逅,宜秘密其事。余点首允许,密昔司力引余手,复以唇亲之,若甚感余。

然自此一别,余迄未面彼。昨警士辈就余询诘,余以未明原委,不敢率尔洩秘。顷得君语,始审吾友实陷嫌疑之列,广冀为密昔司解释罪嫌,不得不倾怀告君矣。’

华生,余得此头末,思路大开,恰如夜行苦睧,倐得炬光炤耀,径途立辨。凡前此疑障虚象,一时悉捐。因念此时进行之法,首宜侦得其人,使此人尚留爱德希脱,则以彼怪奇状貌,按图索骥,迹之亦非难事。余费半日之功,遂得确耗,其人名亨利·荷德,在五日前始戾爱德希脱,彼寓居之所,适当黑特森街转角。居停为一老妇,余就彼询之,略得状,概其人为一演戏之眩人,蓄一奇兽,能演各种玩术。此兽以一小箱盛之,日中负箱而出,恒往军营中献技,至夕而归,然昨前两晚中,闻其人彻夜啜泣,似中心有奇痛之事,心窃异之。

居停复出一银币示余,谓此币即彼人所付屋值,以不常经见,颇疑其赝,嘱余辨别。

余视之,盖一印度卢比也。华生,汝试就此度之,益足征信吾所料匪舛。吾知是晚密昔司别彼归壁,彼人必潜蹑于后,及大佐夫妇诤讼,彼人自窗中望见,遂疾跃面进,其时箱中之兽,忽然兔脱,乃留跡于帷,示吾以罅,如此广支测,吾深信大致己著。今惟往面此人,诘其端油案且大白矣。”

余曰:“君已往询否?”

福曰:“尚未,在法询时宜得一左证之人,以实其狱。”

余曰:“然则君将令吾为左证人乎?”

福曰:“君果乐力,是亦佳事,明日可偕往爱德希脱也。”   

余曰:“其人尚渑留被中耶,不虑其之道乎?”

福曰:“顷吾离彼之时,已令监视其人,必无他虞。”言次,福起立取冠,笑谓余曰:“吾絮絮语此,沮君好梦,负罪君夫人矣。”因握别而出。

翌日,余与吾友同事赴爱德希脱,径诣黑特森街觅之。途中余友缄默无多语,余亦中怀憛悇,莫测利钝,不知此来能否如愿,抑更有意外之周折,意颇辘轳定。及黑特森街转角,福戢步弗行,指一砖围言曰:“此即是矣。”

语甫,意條见一瘦小之人,疾自对屋中趋出,呼曰:“密司脱[ 校注:密司脱,即“Mr”,先生之音译。]福尔摩斯,彼人在也。”

福点首曰:“甚佳,新泼森,今汝俟此,少间可与吾同归。言已,回首招余,同入屋中。福以来意告居停,求面寓居之客,乃导引入一复室。甫履阈,骤觉热气炙肤,闷不可耐。以时虽炎夏,室中犹炽炭取暖。炭炉之旁,一八坐椅中,四肢拘攀,蜷缩如猬,见余等入室,回面视之。余细审其貌,颜色黝黯,瘦损异常,似已饱尝忧患。然就眉目位置辨之,因知其少年时,亦必翩翩自赏。

福趋近其前,婉声曰:“密司忒亨利.荷德,君非自印度来耶?今吾造谒,实以大佐白莱克猝毙之事,愿有见教。”

其人瞿然曰:“吾恶知此。”

福曰:“君勿隐瞒,吾知君为密昔司白莱克旧识,今彼蒙杀人之嫌,奈何尚坚讳不为之地耶?”

其人大震讶曰:“君言信乎?”

福曰:“吾胡为绐汝,一俟君友病差,即将关械入犴之狴中矣。”

其人遽仰而喟曰:“天乎…天乎…”,喟已又面余友曰:“君伊谁,非警察中人乎?”

福曰:“吾非警察,但求尽悉底蕴,平此狱耳。”

其人曰:“若然,请以吾言为证,彼初无罪。”

福曰:“然则凶罪属汝乎?”

其人曰:“否,吾亦非是。”

福曰:“信如君言,大佐之死谁实致之?”

其人忽大声曰:“上帝实死,彼獠非然者,吾亦将手诛其人,以偿宿怨。上帝鉴临,力诛彼昧良心,遂僵仆毙命。吾今回溯前憾,犹觉被獠获此养终,悻悻为未足也。”

福作惋惜声曰:“聆君听言,隐痛深矣。盖语吾以详。”

其人曰:“可,吾自审胸臆磊落,毋庸讳秘,不妨告汝。吾今佝偻曲脊,老病侵寻,状类垂朽之木。然当三十年前,固不列颠军中一勇少年也。吾前线一百七十联队为步兵曹长,方吾军驻防印度培梯城时,吾与死者极姆斯·白莱克同伍。时军中旗官丹佛哀有一女,貌艳如仙,同时有两人咸属意此女,女即耐珊,而属意之两人,一吾,一白莱克也。君辈须知今虽一身残废,狞丑如魅,然当吾争雄情场之日,自信固丰貌亭亭,差不后人,故卒据胜著,贏得耐珊之心。惟其父为梗,坚不许晋。吾以白莱克诡谲多智,既知失欢于女,乃变计笼络其父,曲意献媚,殷勤万壮。丹佛哀为被所愚,力沮吾事,许婚于白莱克。惟树珊之心,仍坚意眷吾,恋恋弗舍。

顾此时印民蠢动,忽有玛铁纳之变,乱起仓卒,培梯城遂为乱军所困。时围城中除侨居之商贩妇孺外,只炮兵半队,及锡加斯士兵一联,势弱力薄,不足为战,而乱民鏖聚,声势洶洶,为数一万以外。众寡相抵,益不能支。受困一星期,水源忽为乱军所绝。于是人心惶惧,恐慌特甚,念饮源断绝,理必弗生,而城中兵力既弱,无能应敌,益以妇孺为累,又不能犯死突围。聚众谋生,但有一策,即以人取救于乃耳大军,始足解危。时大军方屯驻彭泊尼,距围城可七十英里也,策即定,征募派信之人,余告勇应募,愿冒险承役。众许可,余乃裹糗备宵行。当未行之先,余询于白莱克,请以道之所出。以白莱克熟审彼中地理,视他人为悉,余因请之,自示余径途,谓遵此而行,必不与乱军相值,余坦然信之。尔时余勇气填膺,略不惮险,但念全城生灵,悉握吾掌,此行必冒死成功,若己身如何,一凭造化,初不置意。

及夕,余乘夜缒墙而卞,伏濠沟中行,以避敌逻,时沟水已涸,行步绝无声响。濠尽登岸,冀余循小径潜绕敌营,倏见暗中有多人蹲踞,似潛伏伺余。余立觉,方思戢步备觝,而足忽为绊,身立颠踬,伏者尽起,以巨绠絷吾手足,遂为所禽。嗟夫,此时余身遭綮困,心亦为碎。以受缚时,闻禽吾者轧辀笑语,听之甚悉,始悟此行遭禽之故,实白莱克预告乱军,假手陷余。余不察其奸,意堕术中。于是余铁索锒铛,禁拘为囚俘矣。

余受禽之次日,大军已闻风来援,围城遂解。乱军败北退避,余亦随行。嗣后乱军至配基,货余为奴。奴时久久监羁,不一睹白人之面,且躬被酷毒,莫能殚述。余两次偷行,都未果顾。及第三次宵遁,遂得间而脱。余身既自由,任纵所至,不辨南北,忽辗转抵阿富汗,沿途餐风宿露,备尝诸苦。因习技为眩人,藉以自赡。

盖此时忧患余生,疾痛满躬一身以外,了无长物。纵心中亟欲归英,剚刃吾仇,以洩宿憾,无如力与愿达,不可遽得。乃不恤降,执贱役,备称资返英。居数年,余游行至烹桥勃,始得吾仇息消。知白莱克于乱平以后,即娶耐珊为妻,旋调军归英,名亦日显。余回溯前怨,仇复之心愈益坚固。因力自刻苦,俾一旦重践祖国之土,又数年,资斧既足,遂愿归英。余乃携技军中,藉探仇耗,寻知此獠驻军爱德希脱,间道来此。”

语至此,福忽间言曰:“君语惨绝,滋足撩人悲怀。然下此事,吾已约略得之。是晚君与密昔司不期相遇,必尽举白莱克前此阴谋告之。旋即尾缀而行,直抵墅外。及密昔司与乃夫交讼,君自窗中,瞭见忽仇,燄怒炽,逾跃而入,然乎?”

其人点首曰:“良然。当入室之初,彼獠斗然见吾,颜色立变,惨憟怖人,既而躯干战动,首触炉角,倒地而僵。然其未仆之先,面容已露死北兆。盖彼时耐珊直揭其奸,此獠天君所谴,不能自堪。及骤睹吾貌,骇愕亡魂,前事撞胸,直如以利禅贯穿其心,因不胜震恐而死。此时耐珊惊悸而晕。余即其手中取錀,思启扉号警,继念彼獠既仓率毙命,吾身实蒙嫌疑,脱不幸见执,穷追底情,讵不宜露吾秘。方思离去,忽推特脱箱而出,余顺手纳錀囊中,弃杖捉之,寻即挟箱离室,迅犇而逝。”

福忽询曰:“推特何物耶?”

其人见询,即俯身取椅旁小箱,箱启,出一棕色之兽,形状殊奇,鼻尖锐,四足绝短,两目深赤如火,灼灼视人。

余即曰:“此非蒙各斯[ 译者注:鼬属。]耶?”

其人曰:“然,此为吾老伴,数年以来,恃彼以生,未尝一日离也。今先生尤有见询否?”

福曰:“足矣,惟此案结束之时,官中或有所咨询,尚烦君左证,俾脱君友之嫌。”

其人曰:“佳,吾必临质。”

福曰:“虽然,假使案事能了,君亦当已,勿复暴白死者之丑。纵彼死未经君手,然三十年中,隐慝在胸,皇皇未安,精神被苦,已躬受无形惨罚。君仇虽深,亦足赦其前眚,消释宿怨矣。”

其人点首,似以福言为可。

福又曰:“密司忒亨利·荷德,今兹且别,吾将往面少佐马斐,或更有新闻告吾也。”  

言已遂出,如脱火坑。顷之,见马斐,即告余友曰:“密司忒福尔摩斯,大佐疑案已白,君闻之否?”

福曰:“未也,请示吾故。”

马曰:“无他,大佐之死,经医者审慎验察,实系卒中致命,非谋毙也。”

福呼曰:“佳哉,吾责了矣。华生,盖归休。”

余等乃引新泼森同车而归,火车既行,余问询曰:“褔君,吾尚有一语叩君:试思两人之中,一名亨利,一名极姆斯,胡为密昔司又有大隈之称,讵非疑问欤?”

福曰:“大隈之名,实密昔司假之咒诅其夫,吾先已疑之,今果然矣。”

余曰:“君语何谓,吾仍弗解。”

1916年《福尔摩斯侦探全集》.jpg

福曰:“华生,汝不忆当欧列耳乱起,吾英有奸人名大隈者耶?大隈为军中裨官,阴以机密售敌,事既暴露,国人匪不吐弃。而密昔司以乃夫迹近大隈,故以此詈之。汝今当了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