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17年12月《推理世界》杂志,作者:Z总监)

      浅见光彦是出自日本推理作家内田康夫笔下,深受日本民众喜爱的一位文学作品中的“名侦探”。与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等传统名侦探不同,浅见光彦“走红”的原因并不是以为他主角的小说本身有多么优秀(毕竟日本优秀的推理小说太多),而是根据他的故事改编的影视作品版本众多,观众甚广。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三十多年来,共有十位外形帅气、各有所长的优秀男演员出演过“浅见光彦”这一角色。日本富士电视台和TBS电视台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就分别推出“浅见光彦系列”电视剧特别篇,每年不定期播出,这两个长期播出的系列影视作品多年来为浅见光彦在日本观众中积累了极高的人气,使他成为一名日本妇孺皆知的“名侦探”。

       浅见光彦是一位记者,侦破案件是业余爱好,他主要给《旅行与历史》等报刊杂志供稿,因此经常需要到各地取材,而在旅途中他通常会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各种奇怪的案件之中,当然他总是能运用自己的智慧,一一推理出真相……

       “浅见光彦系列”小说属于“旅情推理”,除了案件本身,小说中展现的日本各地历史和风土人情也是重要看点,因此这个系列小说极适合影视化,画面所展现的日本各地的风景名胜给该系列改编的影视作品增添了独特的魅力。

      《天河传说杀人事件》是“浅见光彦系列”小说评价最高的作品之一,讲述了在奈良县吉野市天河地区居住的日本能剧( 能剧,日本最主要的传统戏剧,以日本传统文学作品为脚本,在表演形式上辅以面具、服装、道具和舞蹈组成。)世家“水上流”的家族悲剧故事:某日,东京新宿区某栋大楼下,一名中年男子突然倒地猝死,经检查是中毒身亡,在他随时携带的物品中有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吉野市天河神社赠送给部分特殊客人的“神器”——三眼小铃铛。

       而此时,在天河神社附近的水上家,却陷入了一场继承纷争中:现任“宗家”宗家,既日本能剧某流派的掌门人。水上和宪年事已高即将退位,由于独生子和春六年前已病死,继承人选落到了孙子和鹰和孙女秀美身上。以“水上流”分部领导高崎为首的资深成员按照“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观念,支持长孙和鹰继位,但遭到了和春的遗孀菜津美的坚决反对,原来和鹰竟然是私生子,因此她以“传嫡不传庶”的理由要求亲生女儿秀美继位。宗家和宪的态度却摇摆不定,很快悲剧就发生了:在“水上流”为和春举行的“追善能”( 追善能,指为纪念门派大人物而举行的能剧表演。)公开演出中:和鹰突然在表演中倒地身亡!他的死因也是中毒,而且和不久前在东京猝死的男子是被同一种毒物致死,两件看似不相干的案件,就这样联系起来。然而悲剧并没有结束,“水上流”宗家和宪突然失踪了……

       前往吉野取材的浅见光彦在旅店用餐时,巧遇正在寻找爷爷的秀美,猛然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在参观天河神社时邂逅了一位言谈举止奇怪的老人,也由此卷入到该案件之中……

     《天河传说杀人事件》以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横跨二十多年的家族恩怨,令人扼腕叹息的人伦悲剧而闻名,此外,小说中涉及到日本传统戏剧“能剧”的内容和吉野天河地区风景也颇为吸引人。该作也是“浅见光彦探案”系列被影视化次数较多的小说之一,迄今为止已经被翻拍成一部电影和三部电视剧特别篇。每个影视版本,无论是在剧情内容还是在演员演绎方面,都有其鲜明特色和独到之处。


1991年电影:异色之作

     1988年,小说《天河传说杀人事件》由角川书店出版发行,热销一时,三年之后的1991年,角川书店下属的电影公司将《天河传说杀人事件》改编成电影,由执导了“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的著名推理电影导演市川昆担任导演兼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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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小说刚出版不久,读者对故事内容比较熟悉,又为了借鉴在七八十年代深受大众欢迎的“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的成功经验,市川昆对小说进行了“极具特色”的改编:除保留主要凶手、作案动机和家族恩怨的背景之外,对原著中角色、人物关系、案件发生顺序都进行了较大的增删重组,并赋予了电影“金田一耕助”式的阴森沉郁的风格,甚至连镜头取景,人物道具服装都与“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一致,甚至还邀请了电影中金田一耕助的扮演者石坂浩二来出演浅见光彦的刑事局长哥哥阳一郎。

1991年电影哥哥浅见阳一郎(石坂浩二饰).png

       影片开头就采用了几条故事线并行的模式:东京某男子猝死、吉野水上家几位长辈的争执、吉野树林里和鹰与女友私会、吉野山区浅见光彦结识剧情关键人物中年美妇敏子,然后随着案件的进展,四条剧情线逐渐融合。这种故事线相比小说中先讲述案件,之后浅见光彦才登场介入的叙事顺序,更有利于激发观众的好奇心,让他们尽快“入戏”。

       然而,在电影生硬照搬“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犬神家族》、《恶魔的彩球歌》中由嫉恨导致一错再错的连环杀人案模式,强行将小说中三起相互关联、但凶手不尽相同的命案修改成同一凶手所为,甚至修改了其中一起命案中的死者,并把小说开头处“和鹰之死”推迟到了电影中段,试图模仿“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中最关键的人物在电影高潮处死去的情节设置,但是由于之前两起命案的死者地位不重要,在所谓“高潮”来临之前,观众就已经意兴阑珊。

      电影结尾处也不同于小说中浅见光彦与某一案件凶手对峙之后戛然而止,意味深长的收尾,而是采用了“金田一耕助”式的凶手自杀,侦探仰天长叹的悲剧结局。从头到尾贯穿的“金田一耕助”风格,让很多观众评价这是一部不是浅见光彦小说改编电影,而是被“耕助化”的光彦电影。

      电影中榎木孝明饰演的浅见光彦则是一大亮点,他气宇轩昂、自信潇洒、行为光明磊落,甚至比原著的光彦更有智慧和风度,也没有小说主角偶尔的苦恼纠结和暗搓搓的小聪明,让小说作者内田康夫也大为欣赏,也因此包容了电影对原著的“过度改编”,只是吐槽了一下电影中光彦的爱车是“捷豹”,而不是小说中强调的“丰田soarer”。

1991年电影浅见光彦(榎木孝明饰)1.jpg

       该电影的配角阵容也是大牌云集:除了石坂浩二饰演的光彦哥哥阳一郎,还有伊东四朗饰演的原创角色国语研究所所长,岸惠子饰演的中年美妇老板娘敏子等。这部优秀导演和演员们精心打造的推理电影,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是瑕不掩瑜,在今天看来仍然是一部别具特色的佳作。

     

1997年电视剧特别篇:忠实之作

       相比1991年电影对原著的“大胆改编”,之后翻拍的几个电视剧特别篇都不同程度的“返璞归真”,其中最忠实原著又进行了适度改造的当数1997年TBS电视台的电视剧特别篇《天河传说杀人事件》。

        该剧由二十多年来一直为TBS电视台“浅见光彦探案”系列电视剧特别篇提供剧本的资深推理编剧石原武龙撰写。

      该剧充分尊重了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和剧情走向,例如浅见一家出场时提到光彦已故的父亲和“水上流”分部的一位长者是老相识,长者要介绍水上家的孙女秀美和光彦相亲;光彦以去吉野取材为由推辞了母亲拉他去看水上家的“追善能”演出;直到和鹰暴亡,宗家失踪,光彦从偶遇的秀美口中得知了这一切才开始参与到案件之中等情节。这样的剧情设置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还原了小说中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另一方面主角光彦直到剧情开始近半个小时才正式出场,很容易让电视剧前追求快节奏剧情的观众失去耐心。

      此外,该剧也并没有拘泥于原著,而是对原著中一些过于冗杂的剧情进行了合理的压缩:例如小说中浅见家的老相识,“水上流”分部的三宅和小说中案件的关键人物“水上流”分部领导高崎的角色合并;对于和鹰私下交往的女友、猝死中年男人的家人等与主线案件无关的角色都予以删除,使剧情更加紧凑。

       结局也既不同于小说原著的意味深长,也不同于电影的阴沉悲哀,而是以光彦和母亲一起观看“水上流”首位女宗家秀美的能剧表演结束,体现出了一种希望。

      这些删改的情节不仅得到了电视观众和小说作者的认可,还被后来的改编影视继承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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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该剧忠实小说的风格相似,辰巳琢郎饰演的浅见光彦也是“最原著的光彦”,他既演出了光彦的帅气、机智、热心等优秀品质,也没有避讳他自以为是,耍小聪明躲避警察,试图闯入案发现场未得逞等窘迫的一面,小说作者内田康夫也赞赏辰巳琢郎很好地还原了小说中光彦的形象。

 

 2008年电视剧特别篇:致敬之作

      在小说作者内田康夫的强烈要求下,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富士电视台拍摄的“浅见光彦探案”系列电视剧特别篇仍启用电影版主演榎木孝明饰演浅见光彦。进入新世纪,年岁渐长的榎木已经不适合继续扮演“永远33岁”的浅见光彦,于是在2003年,富士台又启用青年演员中村俊介接替榎木孝明出演浅见光彦,不过榎木孝明并未因此退出该剧,而是改为出演光彦的刑事局长哥哥浅见阳一郎。

        2008年,为了纪念“浅见光彦探案”系列电视剧特别篇第30集播出,富士电视台联合东映电影公司,特别制作了“浅见光彦三部曲”系列,其中压轴的就是《天河传说杀人事件》。该剧的编剧由曾撰写了《西部警察》、“金田一耕助”系列电视剧(古谷一行版)的知名编剧峰尾基三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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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峰尾基三的特色是长于人物塑造,短于案件设计,所以在该剧中他扬长避短,侧重于主角和与之相关的角色剧情,对其余支线能省则省(例如继续沿用1997年版三宅与高崎的“合二为一”)。因此,该剧开头仅十来分钟,就迅速进入小说的前两个案件:东京中年男子猝死与和鹰在表演时暴亡。为了让浅见光彦尽快进入侦破案件的状态,该剧还去掉了小说中浅见光彦拒绝母亲拉他去看“水上流”的能剧表演,而是前往吉野去采风的情节,修改为光彦很听话地和母亲一起去看能剧,因此目击了和鹰遇害的案发现场,并由此参与到案件侦破中。

       这样的修改有利于突出主角,更能吸引观众,但是也导致了一些问题:例如,小说中光彦被警察拘捕的原因是他是某位被害者死亡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但是该剧去掉了光彦之前在吉野采风的情节,直到宗家失踪,他才应秀美的要求来到吉野,这样警察抓光彦的理由就显得有些牵强了,还好该剧增加了一些光彦多次在案发现场瞎转悠的情节,勉强圆了过去。

      由于剧中阳一郎的扮演者榎木孝明是电影版浅见光彦的扮演者,因此该剧也有不少向电影致敬的设置:例如邀请曾参演电影的伊东四郎扮演作者内田康夫,出场打了个酱油;又如增加了阳一郎出差路过吉野,特别来到天河神社,并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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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剧中浅见光彦的扮演者中村俊介刚开始出演光彦时年仅27岁,起初他对扮演比自己年龄大的知名侦探十分不安,是小说作者、编剧和剧组演员以不同方式给予了他信心和帮助:内田康夫鼓励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演就行;剧中扮演光彦母亲和哥哥的演员也像真正的母亲和哥哥一样关心爱护他;编剧峰尾基三还结合中村本人的特点,为他“量身打造”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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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村俊介演绎的光彦相比小说,更突出了温情纯真的一面,他侦破案件时完全没有小说中偶然会产生的享受智商凌驾于警察智商的快感,而是最本真的好奇心和同情心,看到疑难案件就像查出真相,看到受害者家属痛苦就想抓住罪犯。这个“别样温柔”的光彦更容易受到电视观众,特别是女性观众的欢迎,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多年来中村演绎的光彦也得到内田康夫的认可,在他出演该剧时,内田还亲自到片场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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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电视剧特别篇:杂糅之作

       TBS电视台“浅见光彦探案”系列电视剧特别篇拍摄二十多年,由辰巳琢郎和泽村一树先后主演,到了2013年,又迎来了第三任主演速水重道。

       速水重道以主持旅游节目和美食节目而闻名,也出演过一些偶像剧和刑侦剧,但是缺乏主演侦探的经验。为了让他扮演的浅见光彦一炮打响,TBS电视台决定时隔十六年再度翻拍《天河传说杀人事件》。鉴于该系列主要编剧石原武龙曾经创作了1997年版的剧本,所以该剧换成了新兴编剧林诚人主笔。

       为了吸引观众,该剧特别邀请了两次出演其它版本“浅见光彦系列”电视剧的黑川智花出演秀美,曾经主演过朝日电视台“浅见光彦系列”电视剧的筱田三郎出演高崎,可惜剧本和主演的不给力让该剧没有达到电视台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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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该剧试图综合之前影视版本的优点,尽量还原原著,并融入主演的特色,结果反而弄成了一锅“大杂烩”:剧情上开头光彦被妈妈拉去看能剧照搬了2008年版设定,结尾与某凶手的对峙又与1997年版如出一辙,又试图还原小说开头“水上流”的长者给光彦介绍相亲的剧情,反而显得拖沓。此外,该剧在光彦前往吉野采风时,设计了一些原创的介绍吉野天河地区的风土人情的情节,却并没有和案件故事相得益彰,反而“各自为政”,让观众仿佛穿越到了速水主持的旅游节目。

       其次,该剧主演速水重道虽然外形高大俊朗,但是古铜色皮肤的他从外形上就不符合小说“白净文雅”的浅见光彦,此外速水演绎的光彦亲切憨厚有余,智慧勇敢不足,更像个邻家大男孩,而不是名侦探。因此速水仅演了三年浅见光彦,就被TBS电视台撤换了。

       通过分析比较四个影视版本的《天河传说杀人事件》,我们可以从中认识到推理小说改编影视中编剧和主演的重要性,效仿他们的闪光之处,以他们的不足之处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