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17年9月《推理》杂志,作者:Z总监)

     众所周知,推理小说起源于欧美,它的兴盛也带来了一系列衍生产品,整个二十世纪,欧美各大电影公司和电视台涌现出不少根据推理小说改编的影视剧。近年来,推理小说虽然在欧美式微,但是破案题材的影视在英美各大电视台依然占据着半壁江山,以原创剧情为主的美国罪案剧和“旧案新拍”的英国侦探剧就是其中的优秀代表。

      而作为“推理大国”的日本,推理小说、推理动漫以及推理影视常年热度不减,各大电视台和电影公司除了制作根据本土优秀推理小说改编和原创剧情的影视作品,也不乏模仿欧美推理作品,甚至直接翻拍的剧作。上至“黄金时代”的欧美推理小说,下至21世纪的欧美罪案剧,日本影视界都有所涉猎。下面就让我们来见识这阵横扫欧美推理界的“东瀛影视风”吧。

向“推理女王”致敬

      要说最受日本影视界青睐的欧美推理小说家,非“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莫属。无论是阿加莎笔下的两大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的作品,还是非系列小说都被以日本影视工作者以电影、电视剧、动画、舞台剧等各种形式进行改编。

     与欧美影视作品在改编阿加莎说会保留主角的身份和二十世纪初期英国的时代背景不同,日本影视人往往会对推理女王的小说进行了一些“本土化改编”,修改其故事背景、发生年代和主角人设。

      光是“波洛系列”小说,就有三种故事和人物背景截然不同的改编方式。1985年日本电影《危险的女人》,根据阿加莎“波洛系列”小说《空幻之屋》改编。这是日本影视界经过多年努力,获得第一部影视改编权的阿加莎作品,其重视程度自不用说,日本松竹电影公司邀请了以将推理小说宗师松本清张多部作品改编成电影而闻名,又成功将埃勒里·奎因的小说《灾难之城》搬上日本大银幕的知名导演野村芳太郎执导。野村芳太郎以自己多年执导推理电影的经验,对小说进行了彻底的“日本化”,不仅将小说中的主角由私家侦探波洛改成了推理小说作家枇杷坂,还将故事的时代背景由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改成了电影上映的七八十年代。他邀请当时以在系列电影中出演大侦探金田一耕助而闻名,又在电视剧《Y的悲剧》中出演“日本版雷恩”而广为日本观众熟悉的知名演员石坂浩二主演,石坂浩二在出演电影中的侦探时,也有意无意地保留了金田一耕助的一些表演风格,例如侦探的招牌微笑和案件结束时的“一句话总结”等,让该片充满了浓浓的“日本风”。

电影《危险的女人》海报1.jpg

       野村导演在拍摄推理电影时,往往会根据电影这种艺术表现形式的特点、观众中流行的喜好和自身特长,有侧重点地改编了小说的故事。在《危险的女人》这部电影中,他就参考当时广受欢迎的两部波洛系列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和《阳光下的罪恶》的“阳光、大海、沙滩”的背景,将原本发生一座普通山庄的《空幻之屋》的故事背景改在了日本著名的南纪白滨海滩,还将简化了小说中的大段推理,强化和突出书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特别是几个女人之间的恩怨,使剧情更符合电影的名字“危险的女人”。影片中还使用了物品象征、各种远景表现剧情等艺术化手法,令观众们影响深刻。

    除了导演和主演,该片还有大竹忍、池上季实子、夏八木勋、三津田信三等众多当红演员出演,强大的制作团队奠定了该片获得成功的基础,也让阿加莎的《空幻之屋》这部原本不太出名的小说因为该电影广为大众所知,尽管2008年法国又将《空幻之屋》翻拍成电影,但是包括欧美人在内的观众依旧公认,《危险的女人》是仅次于英剧《大侦探波洛》中“空幻之屋”这一集之后最好的改编影视作品。

       进入二十一世纪,热衷中拍摄各种推理题材的电视剧特别篇的日本导演和编剧们又将“魔爪”伸向了阿加莎的“波洛系列”。2005年,日本NHK电视台播出了两集电视剧特别篇《名侦探赤富士鹰》,讲述昭和初年,一位大智若愚的旧书店老板赤富士鹰与已故老朋友的儿子如月大正合作,协助警方屡破奇案的故事。该剧分别改编了阿加莎的《ABC谋杀案》和《高尔夫球场疑云》这两部小说,从剧情设定可以看出,该剧虽然完全重设了人物和故事背景,但是依旧保留了小说中描绘的年代,只是把舞台从英国搬到了大洋彼岸的日本,人物架构也遵循了波洛和黑斯廷斯这样“老侦探+年轻助手”的模式,长期出演刑侦剧的老演员伊东四朗出演主角,他贴上胡子,戴上小礼帽的“圆脸小老头”扮相也更接近小说中大侦探波洛的形象。剧中侦探助手如月大正也被设定为从小生活在法国的日本人,行为处事都颇有“法国式”风格,也暗合了小说中出生于比利时法语区的波洛不时冒出几句法语的细节。假如说电影《危险的女人》走的是“剧情风”,旨在将阿加莎的小说拍成日本推理电影,而该剧走的就是“复古风”,着重于还原阿加莎小说里二十世纪初期小镇田园的侦探风情。NHK电视台将拍摄地点选在了保留较多二十世纪初西洋建筑物的爱知县明治村附近,还特别邀请了英剧《大侦探波洛》中为波洛进行日语配音的声优熊仓一雄前来指导,让主演模仿“波洛”的声线,努力还原小说的氛围。

《名侦探赤富士鹰》剧照1.jpg

    2015年是阿加莎诞辰125周年,世界各国影视界的推理迷纷纷掀起一阵纪念推理女王的热潮,英国BBC电视台拍摄了三集电视剧《无人生还》,美国20世纪福克斯公司计划重拍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日本的影视人也不遑多让,抢在美国电影开拍前,日本富士电视台就拍摄播出了两集电视剧特别篇《东方快车谋杀案》。该剧邀请了以日剧《古畑任三郎》在推理界扬名的编剧三谷幸喜撰写剧本,不同于之前两次改编的“剧情风”和“复古风”,该剧走的是“继承中发展”的模式。上集完全遵循原著,翻拍了小说中的案件,只是将主角换成了日本人,下集三谷充分发挥了自己擅于人物内心的特长,脑洞大开地假想了东方快车里的十二人在案发前如何相识、集结的经过以及心理活动。上集的翻拍不过不失,但是对于下集充满“古畑任三郎”风格的对话和心理攻坚戏的情节观众评价两极化,赞赏者认为这种合理的想象颇有创意,完善了小说剧情,批评者则表示这完全是画蛇添足,不符合小说的主旨,只会让剧情更加拖沓。而笔者只想吐槽该剧侦探胜吕武尊的选角,他的名字来自是波洛日语发音的谐音,也有着波洛的特色小胡子,却找了个长脸的演员出演,这效果还不如三谷编剧本人在宣传海报上的“波洛扮相”更有感觉呢!

日剧《东方快车谋杀案》海报.jpg

    “波洛系列”已经有了三个日本影视翻拍版本,“马普尔小姐系列”自然也不会被放过。2006-2007年,日本NTV电视台播出了三集电视剧特别篇“马渊淳子探案”,分别改编自阿加莎“马普尔小姐系列”《命案目睹记》、《破镜谋杀案》和《谋杀预告》三本小说。日本版“马普尔小姐”被设定为一位喜爱推理的退休大学老师马渊淳子,由常年在法国从事演艺事业的知名女演员岸惠子主演,她十分出色地演绎出了“日本马普尔小姐”知性智慧的人物形象。

    对于阿加莎的非系列作品,日本的编导们也十分推崇。阿加莎编写的《控方证人》、《不速之客》等话剧长期在日本各大剧院上演,这些话剧也有不少被翻拍成影视剧,其中的主演既有中老年戏骨,也不乏年轻偶像,例如2001年由三田村邦彦、浅野温子、野际阳子等资深演员主演电视剧特别篇《不速之客:富士山麓连续杀人事件》、2011年由青年偶像团体“D-Boys”主演的根据话剧《控方证人》翻拍的电视短片《麻布广尾町杀人事件》等。

《不速之客:富士山麓连续杀人事件》剧照1.jpg

     要说阿加莎最知名的非系列小说,非《无人生还》莫属。2017年初,日本朝日电视台就大胆地挑战了这部推理史上的经典之作,拍摄播出了两集电视剧特别篇《无人生还》。该剧的制作团体空前强大,导演是长期执导刑侦剧《相棒》的和泉圣治,编剧是曾荣获“江户川乱步奖”,常年为“十津川警部探案”(渡濑恒彦版)等刑侦剧撰写剧本的小说家兼编剧长坂秀佳,主演是由包括仲间由纪惠、渡濑恒彦、柳叶敏郎、桥爪功、津川雅彦等“中老年戏骨”组成“豪华阵容”。该剧延续了日剧《东方快车谋杀》“继承中发展”的路线,上集遵循原著拍摄案件,下集发挥扩展。不过这次擅长拍刑侦剧导演和编剧把下集拍成了日本式的刑侦剧,增加了泽村一树扮演的刑警角色,通过刑警搜查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并破解真凶留下的暗号,找到他藏在孤岛某处的自白录像带,一一推理出孤岛上十个人被相继杀害的真相。这种“上集悬疑剧,下集刑侦剧”的翻拍虽然能够弥补原著中的一些漏洞,更有利于观众理解剧情,但是这种“日式刑侦风”放在阿加莎的作品中违和感严重,再加上新增的刑警刻意模仿《相棒》中杉下警部行为举止的一些剧情简直是充满了槽点,观众对该剧的改编也是褒贬不一。

日剧《无人生还》海报.jpg

     除了影视界,二次元文化繁荣的日本动漫界也早就盯上了推理女王的作品。早在《名侦探赤富士鹰》拍摄之前的2004年,NHK电视台就制作了39集动画《名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邀请了知名老演员里见浩太朗和八千草薫分别为波洛和马普尔小姐配音。由于时长限制,该动画大部分剧集改编自阿加莎的“波洛系列”和“马普尔小姐系列”的短篇小说,但其中也包括了《ABC谋杀案》、《命案目睹记》等几个长篇案件。除了片中所有角色都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之外,该动画完全还原了原著中的人物和时代背景,只是为了将阿加莎笔下两大名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联系起来而增加了马普尔小姐的侄儿雷蒙德的女儿、波洛侦探社的小学徒——梅贝尔这一角色。该动画的故事大体遵循阿加莎的原著改编,只是为了方便青少年观众理解,对一些与核心案件关系不大的情节进行了简化。该动画既可以让推理迷更多了解到推理女王的短篇小说,也是适合青少年进行“推理入门”的佳作。

动画《名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1.jpg


与福尔摩斯的“爱恨情仇”

     福尔摩斯这位推理小说史上最著名的侦探,在日本也有极高的人气。然而“福尔摩斯探案”在日本的影视化,可谓是“命运多舛”。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福尔摩斯探案”是欧美影视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日本影视公司很难分到一杯羹,他们只能寄希望先在二次元“展开突破”。

      根据当时国际通行的著作权法,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在作者去世后50年就自动到期,因此在柯南·道尔去世的第51年,也就是1981年,日本东京电影新社与意大利动画公司合作,决定制作一部福尔摩斯探案的动画,并邀请动画大师宫崎骏担任导演。在宫崎骏欣然接受之后,意大利制作方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希望把动画中的角色全部改成狗的形象。宫崎骏对此十分困惑,意方给出的理由是狗的形象可以增强动画戏剧性,例如跳跃般的追逐、超强的嗅觉等。宫崎骏勉强接受了这一说辞之后,又根据自己的想法提出希望福尔摩斯的房东哈德森太太设计成狗的女主人的意见,但是意方没有接受,坚持要把所有的角色都设计成动物。宫崎骏几经询问才明白,制作方并未直接获得福尔摩斯的改编权而是等到著作权到期,担心遭到版权方的非议,因此才将角色全部改成动物的形象来打“擦边球”。

       尽管宫崎骏对此感到很无语,但是依旧尊重合作方的请求,开始了动画《名侦探犬福尔摩斯》(又译作:《妙犬神探》)的创作。根据制作方的创作理念,该动画并不是将“侦探犬福尔摩斯”的破案故事,而是将人类社会“拟狗化”,故事背景依参考“福尔摩斯探案”原著,设定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伦敦。考虑到动画的受众主要是青少年,因此没有改编原著中类似《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等篇幅较长且血腥阴森的故事,着重选择改编《蓝宝石案》等暴力元素较少的小案件。此外,该动画还对原著的人物关系线进行了简化,主要警官只保留雷斯垂德一人,每个案件的幕后黑手都设计成莫里亚蒂教授,宫崎骏还有些恶作剧地参考自己两位助手友永和秀和近藤喜文的形象,设计了增添莫里亚蒂教授两个笨蛋帮凶的角色。

      到1982年,宫崎骏已经制作完成了6集动画(动画的3-5集和9-11集),这时意外发生了,柯南·道尔的后人前来交涉,宫崎骏才得知,原来二战后欧洲制定了著作权法的补充条款,战败国的影视公司要想自动获得战胜国作者的作品改编权,必须要在原规定基础上再延长十年,也就是要在作者去世之后60年才行,否则必须经过版权方许可。由于与柯南·道尔的后人的关于版权的谈判进展缓慢,东京电影新社和宫崎骏被迫中断了该动画的创作。然而,宫崎骏不甘心自己精心创作的动画就这样被束之高阁,想方设法要让它“重见天日”。于是在1984年3月他的动画电影《风之谷》上映时,宫崎骏选择了动画中的“蓝宝石案”和“海底财宝案”这两集进行精心修复,作为《风之谷》上映的“福利”,以赠票的方式发给观众,这部被积压两年的动画终于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与观众见面。为了避免版权上的纠纷,动画中所有的角色都改了名字:主角歇洛克·福尔摩斯改名为“夏贝克·洪德(英语“Hound”的谐音)”,雷斯垂德警官改名为“雷斯传特”,莫里亚蒂教授改名为“莫罗契”……

《名侦探福尔摩斯犬》剧场版海报.jpg

    1984年底,终于解决了版权问题的东京电影新社准备重启动画《名侦探犬福尔摩斯》,但是全身心放在制作其它动画电影的宫崎骏已经无暇执导该动画,于是制作方邀请了动画《鲁邦三世》的导演之一御厨恭辅接替导演。1985-1985年,26集动画《名侦探犬福尔摩斯》终于,这次剧组终于能在动画的片头大胆地打出“根据柯南·道尔原作《福尔摩斯探案》改编”的字样,角色名字也改了回去。

      然而,宫崎骏和御厨恭辅两位导演执导的剧集风格截然不同:宫崎骏采取的是将原著和自己创作理念结合的改编,例如他创作的6集中,就有“蓝宝石案”、“斑点带子案”等3集改编自原著,就算是原创剧集,他也尽可能融入“福尔摩斯元素”,例如融合了间谍、探险和历史神秘色彩的“海底宝藏案”等。御厨恭辅的创作的20集则是与《鲁邦三世》动画类似的天马行空的“原创风”,例如讲述日本知名作家夏目漱石和福尔摩斯相遇的“伦敦风筝合战”,充满冒险色彩的“福尔摩斯魔城决斗”等。

     该动画虽然在制作和播出时遭遇了很多挫折,但是这部制作精良的作品依旧深受包括日本观众在内的世界各国观众的喜爱,就连“福尔摩斯的故乡”英国也引进播出了该动画,还发现了英语配音版DVD。

     也许是宫崎骏大师在改编福尔摩斯动画时的曲折经历让日本影视人望而生畏,也许日本人自认为没有本国演员能演绎出这位名侦探的神韵,多年来一直无人将福尔摩斯系列影视化。直到2010年英剧《神探夏洛克》播出,受此启发,2014年,制作过波洛系列日剧和动画的NHK电视台策划拍摄一个“现代福尔摩斯”的剧作,他们选择了“木偶动画”这种古老而新颖的形式,邀请山寺宏一(配音福尔摩斯)、高木涉(配音华生)等知名声优加盟,三谷幸喜再度出山担任推理编剧,三谷参考《神探夏洛克》的创作理念,大胆设计了一个“高中生版现代福尔摩斯”的故事,将福尔摩斯和华生设计为现代英国高中的寄宿生,住在221B号宿舍,保留原著中福尔摩斯元素,将其融入到现代校园案件中。这样的“故事新编”也得到了日本观众们的认可,只是笔者作为外国人,不太理解日本人对木偶的审美,难以接受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木偶形象。

木偶剧《福尔摩斯》海报2.jpg

    和推理女王的作品一样,日本各大剧院常年上演“福尔摩斯系列”的话剧,这些话剧有的是根据福尔摩斯原著改编,还有的是原创故事。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桥本司、一路真辉主演的原创音乐剧《福尔摩斯:安德森家的秘密》,这个19世纪末英国古老家族恩怨的故事在日本、韩国等亚洲多国上演,颇受欢迎,还发行了录像DVD。